山田的语气中带著一丝恰到好处的疑惑,像是在引导对方继续深入。
“就是这么死板啊。”主管不屑地撇了撇嘴。“完全放弃了外部扩张的机会。所以我们销售部接到的死命令是,一分钱都不许降。反正我们不急著卖,爱买不买。”
山田安静地听著。
他端起酒杯,目光透过杯口升腾的雾气,不动声色地打量著对方那因为“错失提成”而略显扭曲和愤懣的表情。
作为大荣情报课的资深掮客,山田见过太多刻意放出的假消息。但眼前这种由於认知局限而產生的憋屈与怨气,太过鲜活,绝对不是一个基层主管能演出来的。
更重要的是,那些关於“特种混凝土”和“拒绝银行贷款”的繁琐细节,刚好与他近期在金融圈边缘打听到的只言片语严丝合缝地对上了。
所有的线索拼凑在一起。山田在心底迅速做出了他自认为最专业的判断。
西园寺家根本没有山穷水尽。他们依旧庞大,仅仅是被自己那套陈旧、僵化的零负债教条给绊住了脚,从而不得不进行被动的战术收缩。
恐怕是他们家族內部那些顽固的家老吧,不知道时代变了,看到赚钱太快都怕,真是些老古董。
“原来如此。”山田笑著举起酒杯,与主管碰了一下。“看来外面的传言確实夸张了。西园寺家依旧是稳如泰山啊。”
玻璃杯相撞,发出清脆的响声。
……
第二天清晨。阳光勉强穿透了厚重的云层,洒在赤坂见附的摩天大楼上。
赤坂王子酒店。新馆顶层的皇家套房內。
宽大的落地窗前,铺设著厚实柔软的波斯地毯。室內的温度被严格控制在二十四度。
西武集团的统帅堤义明,穿著一件深灰色的丝绸晨袍。
他端坐在大理石餐桌前,左手端著一杯黑咖啡,右手翻阅著由秘书岛田刚刚递交上来的《西园寺集团近期资產异动分析报告》。
这份报告综合了媒体上沸沸扬扬的基建黑洞帐单,还有三井银行內部流出的所谓“拒绝贷款”传闻,以及大荣等竞爭对手情报网络中截获的基层动向。
堤义明翻过一页纸张,目光在“战术收缩”与“拒绝增加银行槓桿”这几行字上停留了片刻。
他放下报告,端起大理石桌上的黑咖啡喝了一口。苦涩且醇厚的液体滑过喉咙,让他原本微皱的眉头稍稍舒展了一些。
“明明之前在华尔街做空的时候胆子那么大,怎么现在到了国內盖楼,反而变得这么畏手畏脚了?”堤义明的手指在骨瓷底碟的边缘轻轻摩挲,语气中透著一丝疑虑。
片刻后,他似乎想通了其中的关节,嘴角向上牵扯,发出一声短促的轻笑。
“看来,那位被外界传得神乎其神的小丫头,终究还是拗不过家族內部的那些老傢伙啊。”
堤义明將咖啡杯放回底碟。
“能力確实是足够的。”他摇了摇头,目光看向窗外,“只可惜,偏偏生在了西园寺这种旧华族里。就算再有野心,也被那些陈旧的条条框框、还有那帮畏首畏尾的家老给彻底限制住了。”
站在一旁的秘书岛田微微欠身,適时地接上话语。
“会长。根据情报,西园寺不动產部昨天在交易市场上的態度极其强硬。他们甚至因为几十万日元的差价,当场赶走了一家试图捡漏的中型开发商。这种强硬的姿態,確实印证了他们內部並不急迫的资金现状。”
“虚张声势罢了。”堤义明重新拿起桌上的红蓝铅笔。
这种面临重资產消耗时,不去利用银行信贷,反而被家族规矩逼著去割捨土地未来升值空间的做法,简直是令人惋惜的愚蠢。
“台场的那座塔,还有北海道那个玻璃罩子。”
堤义明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俯瞰著脚下那片被晨光笼罩的东京繁华街景。
“基建的资金消耗曲线从来不是线性的。它是呈指数级爆发的。”
“那帮保守的老古董,以为靠卖掉几块边角料,就能填平那个无底洞。”
“可是,等那些碎肉换来的现金烧光了,大藏省的信贷闸门又越收越紧。到那个时候,那个小丫头手里还有什么可以拿来变现?”
堤义明转过身,缓步走到大理石办公桌前。
他的目光掠过那些繁杂的资產报告,最终落在了桌面边缘那张北海道的局部地图上。
“银座的『水晶宫,赤坂的『粉红大厦……”
他拿起那支红蓝铅笔,手指摩挲著木质的笔桿,眼神中的贪婪毫不掩饰。
“当然,还有那座……玻璃罩子,我可是眼馋了好久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