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浦握著酒杯的手僵在半空。他脸上的横肉微微抽搐,充血的双眼呆滯地看著早纪。
工藤停止了咀嚼。他张开嘴,一块沾著酱油的生牛肉从嘴角滑落,掉在羊毛地毯上。
片山放下指著早纪的手。他踉蹌了两步,跌坐在旁边的单人沙发里,手里的伏特加酒瓶滑落在地,酒液咕嘟咕嘟地流淌进地毯的纤维里。
四个原本处於社会完全不同阶层的人。
掌控二十亿资金的地產暴发户。拼命维持体面的商社中层。自视甚高的天才大学生。出入名利场的金融女精英。
他们……都是同类。
实体槓桿的崩断。公款挪用的深渊。期权交易的吞噬。信託骗局的陷阱。
他们终於明白。在这个庞大且冰冷的金融绞肉机面前,自己甚至连猎物都算不上。他们各自以为的“个人悲剧”,全都是同一场宏大骗局里的必然產物。
他们全都是被这台机器榨乾剩余价值后,无情拋弃的几滴废旧润滑油。
房间里彻底安静下来。
没有任何人再抱怨。没有任何人再哭泣。也没有任何人出声安慰。
一种诡异的、仿佛源自灵魂深处的默契,在这四个將死之人之间悄然產生。
一切的挣扎都失去了意义。
心已经死去,只剩下还残留在人间的肉体需要处理。
早纪深吸了一口气。
她打开那只镶嵌著碎钻的手袋,取出一支正红色的香奈儿口红。
早纪慢慢旋出口红,一边给自己歪歪扭扭地涂上口红,一边转过身,走到玄关处。
弯下腰,將刚才踢飞的那两只红底高跟鞋捡了回来。
口红在她的脸上画出了一道红色的划痕,她也不管,隨手扔掉了那支口红,拿著鞋子走到落地窗旁的角落。
右脚脚尖抵住左脚的鞋跟,將两只鞋子併拢。鞋尖朝外,摆放得一丝不苟。
工藤也缓缓地从地毯上站了起来。
他走到沙发旁,拿起那件沾满暗巷泥浆的深蓝色定製风衣。
他用那双沾满污垢的双手,仔细地抚平风衣领口上的每一道褶皱。將大衣对摺,再次对摺。直至边缘对齐得严丝合缝。
他走到早纪的鞋子旁边。將摺叠整齐的风衣平放在乾净的木地板上。
松浦粗暴地扯掉脖子上那条松垮的领带,隨手扔在茶几上。
他弯下腰,將脚上那双义大利定製皮鞋脱了下来,放在了风衣旁边。赤足踩在温润的木地板上。庞大的身躯宛如一座黑色的铁塔,大步走向落地窗。
片山从单人沙发里站起身。
他用完好的左手,从口袋里摸出那个用来点菸的金色都彭打火机。走到工藤的风衣前,弯下腰,將那枚冰凉的金属打火机,轻轻放置在风衣的最上方。
四个人完成了各自在人世间最后的仪式。
早纪来到了落地窗前。
她伸出右手,握住落地窗那沉重的金属把手。手腕猛地发力。
“哗啦——”
玻璃门向一侧滑开。
狂暴的冬雨夹杂著一百七十米高空的凛冽寒风,瞬间倒灌进套房。
室內的温暖、酒香、以及残存的些许人气,被这股狂风彻底撕碎。
风吹乱了早纪的短髮。
她没有任何犹豫。迈开赤裸的双足,踏上宽敞的露台。
松浦、工藤、片山。三个男人默默地跟在她的身后,走出温暖的室內。
四个人。
一字排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