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人。同时。
身体前倾。
脚尖离开坚硬的水泥边缘。重心越过防护墙的界限。
坠落。
强烈的失重感瞬间抽空了內臟。狂风在耳畔化作极其尖锐的呼啸,隨后又奇妙地陷入一种诡异的沉寂。
一百七十米。四点五秒的物理间隙。
时间在极速的下坠中被无限拉伸,坍塌成一个光怪陆离的冗长梦境。
建筑物的玻璃幕墙被视线拉扯成向上飞升的灰色瀑布。下方,新宿歌舞伎町的霓虹灯海在视网膜上彻底融化。
红的、蓝的、紫的光晕完全失去了固有的边界。色彩在黑色的雨幕中疯狂扭曲、交织、旋转,化作一个巨大且粘稠的彩色漩涡,迎面扑来。
所有的物理轮廓皆在这一刻崩塌。
整座城市的灯火在失重状態下被强行搅碎,化作漫天逆流而上的发光碎片。
刺眼的光团以极其恐怖的速度填满整个视野,直至將躯体与意识一併吞噬。
……
一切归於沉寂。
连绵的冬雨依旧不知疲倦地冲刷著冰冷的柏油路面。
在那些红的、蓝的、紫的霓虹灯牌倒映出的迷离光影中,多了一抹化不开的血色。
“明天一早,特搜部的逮捕令就会下达。我的照片会登上社会版的头条。”
她转过头,视线扫过拿著空酒杯的松浦,扫过满脸泥污的工藤,最后落在片山那只断了手指的右手上。
“几百名客户的本金,在顷刻间化为灰烬。”
早纪的声音渐渐低沉下去,带著一丝压抑的微颤。
“我亲手……把我父母的养老金,还有我高中恩师的退休金,全部推进了火坑。”
早纪的遭遇,就像是一盆夹杂著冰碴的冷水,瞬间迎头浇灭了套房里所有的癲狂与狂热。
是啊,我们只是些残渣而已,为什么还不快点去s呢?
电视机屏幕上的搞笑艺人依然在无声地摔倒、爬起。
但房间里的空气,在这一秒钟,降至了零度。
松浦握著酒杯的手僵在半空。他脸上的横肉微微抽搐,充血的双眼呆滯地看著早纪。
工藤停止了咀嚼。他张开嘴,一块沾著酱油的生牛肉从嘴角滑落,掉在羊毛地毯上。
片山放下指著早纪的手。他踉蹌了两步,跌坐在旁边的单人沙发里,手里的伏特加酒瓶滑落在地,酒液咕嘟咕嘟地流淌进地毯的纤维里。
四个原本处於社会完全不同阶层的人。
掌控二十亿资金的地產暴发户。拼命维持体面的商社中层。自视甚高的天才大学生。出入名利场的金融女精英。
他们……都是同类。
实体槓桿的崩断。公款挪用的深渊。期权交易的吞噬。信託骗局的陷阱。
他们终於明白。在这个庞大且冰冷的金融绞肉机面前,自己甚至连猎物都算不上。他们各自以为的“个人悲剧”,全都是同一场宏大骗局里的必然產物。
他们全都是被这台机器榨乾剩余价值后,无情拋弃的几滴废旧润滑油。
房间里彻底安静下来。
没有任何人再抱怨。没有任何人再哭泣。也没有任何人出声安慰。
一种诡异的、仿佛源自灵魂深处的默契,在这四个將死之人之间悄然產生。
一切的挣扎都失去了意义。
心已经死去,只剩下还残留在人间的肉体需要处理。
早纪深吸了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