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鹤归抬手,肃声道:“让鹿文笙说!孤想听。”
转身看了眼说她放肆的面生老头,鹿文笙朝沈鹤归挨了挨,给自己壮胆,继续道:“走私多暴利,我不说,诸位大人都有人脉手段,大可自己去查。没来燕京前,我侥幸结识过几个……”
鹿文笙话头一顿,委婉道:“结识过几个海外游商,他们告诉我,他们的皇帝正在鼓励发展航海,积极寻找通往东方的新贸易航线。此时此刻,他们有红衣大炮,而我们只有小火铳,诸位大人站在这高殿明堂,为这百万两银子吵的唾沫横飞,不如去看看已经天翻地覆的海外,别墨守成规,只顾眼前小利。”
鹿文笙将跑偏的话题拉回:“海盗中,有大半是活不下去,被迫铤而走险的渔民与农人,小部分是合作销赃的豪强士绅、接受贿赂的官吏、贪婪的倭寇与远渡重洋来,心怀叵测,意图殖民我朝的西方夷人。”
鹿文笙拱手行礼,掷地有声:“殿下,您问我有何见解,臣想说,必须增兵大力发展水师,而且禁不如疏!倭寇小国,必须打散他们,否则后患无穷!窝囊退缩,永远解决不了问题,闭关锁国,未来必会挨打!海盗虽为盗,却与山匪是一个道理,本质上他们有大半都是殿下的子民,我不反对严惩手上有人命海匪,但手上若无人命,希望殿下能招安他们。”
沈鹤归眨也不眨的盯着鹿文笙,眸色晦暗深沉,只字未言。
倒是有官员因鹿文笙妄图推翻祖制,与她吵了起来。
可他们怎么可能吵得过站在巨人肩膀上朝后看的鹿文笙,一个个没讲几句就败下了阵,被怼的哑口无言。
沈鹤归默默将鹿文笙讲过的字字句句刻入脑中,反复思考斟酌。
日头渐烈,直照殿脊。鹿文笙独战满堂文武讲得口干舌燥。满殿的哑口无言中,鹿文笙表现优秀,成功被沈鹤归单独留了堂。
文华殿内,清蒸鲈鱼,银鱼蒸蛋,春笋火腿,葱椒羊肉搭配着时令蔬菜摆了满满一桌。
鹿文笙猛干了两大碗温茶,终于缓过劲,活了过来。
渴死她了!真是千金难买早知道!上个朝比跑两遍八百米还累!
最后一道甜品玫瑰乳羹被冯苟轻手轻脚端上饭桌。
冯苟躬身道:“菜齐了。”
沈鹤归淡声道:“都退下,殿门闭合,文华殿十杖内莫要留人。”
“喏!”
冯苟垂首领命,领着殿内侍从无声离去,沉重的殿门缓缓合拢,将明媚的日光遮挡在外。
鹿文笙刚将盛着玫瑰乳羹的瓷勺送至唇边,便撞上沈鹤归凝望而来的目光,只能讪讪放下。
她抹了抹自己的脸:“我脸上有脏东西?”
沈鹤归为什么用这种眼神盯着她,黑沉沉的,怪吓人的。
沈鹤归肃声道:“你是不是有事情瞒着孤?”
他来回斟酌了数遍鹿文笙在朝堂上的言论,不得不承认那些见解鞭辟入里,若非亲身经历过,断不可能有这般真知灼见。鹿文笙一定与海盗或者倭寇有联系,且必定是极为亲密的联系!
鹿文笙心大,属于不见证据不死心的那种人,她笑嘻嘻道:“没有啊!我能有什么事情瞒殿下!”
沈鹤归抿唇,耐心开口:“此处只有你我,没有君臣,即使你以前做过谋逆犯上的大事,孤也可以不计较,恕你无罪。”
鹿文笙张了张嘴,强行按捺住涌上的一丝丝心动,再次否认:“真的没有,殿下若不信,我可以发誓!”
有王八犊子在沈鹤归那里说她的坏话了?诬陷的还挺高级,谋逆犯上,啧!误打误撞还真撞对了,可惜啊,肯定找不着证据!
鹿文笙悠悠然然地给沈鹤归夹了一筷子鱼:“事修而谤兴,德高而毁来。我不仅年轻好看,托殿下的福还身居高位,定是有人想离间殿下与我的关系,殿下别信他们说的小话。”
她大大咧咧毫无一点心虚:“空口白牙,谎谁不会扯,我还说我是个女的呢!殿下吃鱼,一会儿凉了就不好吃了。”
沈鹤归眼神微黯。
鹿文笙不信他!罢了,还是他自己查,万一篓子捅大了他能帮着兜底,依鹿文笙那贪财的性子,想来不过是做些走私的勾当。
沈鹤归:“吃完饭,孤着禁军送你去礼部,晚上再派人接你入宫,朝堂上那帮官员都不是省油的灯,你一通毫无顾忌的言论,定已招杀身之祸。”
鹿文笙夹肉的银箸悬在半空,难以置信:“不会吧!他们不都是殿下提拔的?”不该是一条船上的人?
沈鹤归叮嘱道:“满堂朝官,除了你自己,谁都不要信,孤提拔他们有孤的目的,其中缘由,眼下还不能与你细说。”
鹿文笙哽住:“……”
为什么不早说!江心补漏,不觉得太晚了吗?她当初应该吃点苦习武的,好后悔!
性命无忧时鹿文笙可以活的没心没肺,一旦明确知晓有人要杀她,就开始疑神疑鬼。
第十次望向窗外来回抖动的树枝后,鹿文笙实在是忍不了,她抱着枕头被子摸去了正殿。
今夜是冯苟守夜,他倚靠在廊柱上见着换身衣裳就能去上朝的鹿文笙时惊的合不拢嘴。
冯苟悄声道:“鹿大人,月亮都到天中央了,您这副摸样,是要作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