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么,洞庭湖地区的实际掌权人是谁?自然是洞庭龙王。
如果洞庭龙王不在了呢?那就是他的妻子龙婆。
那么,如果这对夫妇齐齐外出游玩了呢?就真的要顺延到娜迦的头上了。
一旦想通这个关节后,娜迦在被香风妙音、红烟紫气簇拥着,按定云头,悬浮在洞庭周边的农人们面前的时候,也终于找回了她被当做“洞庭继承人”培养的智慧,将那些往日里她学不透、学不会、也没机会去实践的事务,尽数说出口了:
“我是洞庭龙女娜迦。”
“今日偶过此地,见诸位饱受水患侵扰之苦,心中不忍,便替尔等收了这五年的良种,尽数入库,无有遗漏。此乃神仙特赐,凡人不得强夺,若有违者,定叫洞庭水族杀上府去,打你个片甲不留。”
此言一出,原本心底痒痒得很,心想“等找个好时候,纠集些人手,把这些粮食抢到自己家来,又能吃得饱又祥瑞”的豪强富户,无不战战兢兢,两股觳觫,接二连三拜倒在地,口称“不敢不敢”,“绝无此意”。
娜迦在处理完这番隐患后,又转向还在可怜巴巴地等着她说话的人们,叹息了一声:
“尔等经营艰难,我身为洞庭之子,未能及时察觉,是我之过也。”
“但洞庭湖不可随意开垦,更不可填塞浅滩,堆积平原。若如此,洞庭湖蓄水越少,汛期便越容易洪涝并发,届时,尔等这辛勤半年好不容易攒下来的家当,就又要毁于一旦了。”
众人见娜迦容光照人,天生不凡,又见她说话和气,便试探着挤挤挨挨凑上前来,之前那个抓着满把稻粒的老妪还不舍得放下手中的粮食,便小心翼翼地护着这满捧的珍宝,凑上前去,高声道:
“谢过龙女殿下赐粮。可‘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的道理,我们也还是懂的。”
“好殿下,你既然已经来了这里,何妨再多多指点我们几句,就好比,如果我们把这边不好耕种的田地填平了之后,又要去哪里安身立命呢?”
娜迦闻言,立时心有所感,遥遥指向她之前曾和钱塘君一同,在那里听秦姝讲道说法的山头,而那里早已经被第一波天道威势,从不毛之地变成了一望无际的沃土:
“往洞庭的东方去吧,那里有北极紫微大帝为你们新开垦出来的数百亩良田,更有常年永不干涸的清泉。若不是她点化,还不知你们几时才能有这般造化呢!”
“只要尔等用心耕作,绝不懈怠,便能积百年家业,保一世平安。”
众人闻言,齐齐面向北方跪倒在地,口称“北极紫微大帝”与“六合灵妙慧心显圣真君”名号不迭,待跪拜完秦姝后,又回转过来,再度谢过娜迦赐粮之恩。
之前那位带头询问娜迦,“我们的出路在哪里”的那位老妪,眼见着娜迦显灵完毕,便要离开,急急起身上前,高举双手,将一整把黄澄澄、金灿灿的稻粒,都完完全全地展示在了娜迦的面前,对娜迦恳切道:
“殿下,你若是不嫌弃的话,便带走这一穗稻子吧。”
她高高举起双手的时候,娜迦甚至都能看得分明,她那双经年劳作、面部风霜的手上,全都是老茧和皲裂开来的口子,甚至指甲盖里,还有着黢黑的污泥。
这样一双脏兮兮的手里,却捧着一把格外洁净饱满的谷物。通体椭圆,两头微尖,颗颗金黄,粒粒分明。在格外强烈的对比之下,便愈发显得脏的更脏,好的更好,连带着她苍老、疲惫却又格外欣喜的声音,也变得格外有烟火气了起来:
“我们知道殿下是神仙,北极紫微大帝更是天界首屈一指的人物,肯定什么都不缺……但这毕竟是我们的一点心意。而且我们的田刚刚被洪水淹过,家里也没什么好东西,便是强行凑,也凑不出什么来,只能姑且用这一捧粮食感谢您二位哪,因为这已经是我们能拿得出来的,最好的东西了。”
“恭祝北极紫微大帝、六合灵妙慧心显圣真君福泽绵长,感念洞庭龙女娜迦赐粮之恩,我等定年年岁岁,持诵尊名,供奉香火,不敢有分毫懈怠!”
娜迦看着这位老妪枯瘦的、单薄的身躯,还有她身上连蔽体都难的衣物,又缓缓调转眼神,看了看被她小心翼翼、周全万分捧在手心的那一捧稻子,一时间竟说不出半句话来。
换做那些有所谓的洁癖和种种讲究的人来,定然要觉得这一幕倒胃口,让那些不事庄穑的文人来看,他们估计一辈子,都要拿不动笔去写《悯农》。
可娜迦不觉得脏。
她只觉得难过。
她觉得眼眶热热的,鼻子酸酸的。明明心头没有什么损伤,却又总觉得哪里堵住了一块,就好像往奔涌不停的溪流中间,陡然扔了一块土石,截断了它所有的去路一样,硬是卡得她数息之后,才哽咽开口,一说话,便控制不住地热泪盈眶:
“好,我记下了。”
她伸出手,从老妪手中接过那一捧谷粒的时候,只觉得手头承载的重量,是那么轻,又那么重。
明明只是小小的一把粮食,甚至连“力能扛鼎”的力气都不用,便能轻轻松松接过来;可在娜迦的眼里,这哪里是简简单单的一把粮食啊,分明是整个洞庭湖地区“民生之多艰”的缩影,是她之前始终被保护得太好,连见都见不到的,普通人的人生。
——她之前见过所谓的“粮食”么?金莼玉粒,美酒珍馐,想是见过的。不仅见过,而且见到的,定然是比这些粗陋的、原始的、甚至连加工都没有加工过的粮食,好上一万倍的佳肴。
——可娜迦却在亲眼见到被老妪捧上来的谷粒的那一瞬,才格外强烈地认识到了“这是粮食”的这一点。
于是这一瞬,洞庭的龙女从神仙之境,落入凡间。
娜迦望着这老妪面上欣喜又包含希望的神色,看着她跃跃欲试得,仿佛下一秒就能脚不沾地窜出去,往自己说的“有良田”的东边赶去的架势,一时间竟不知道该说什么:
因为好像自己再多说什么,都是对这种努力活着、永远心怀希望、品德温良秉性敦厚的人的折辱。
于是到头来,娜迦什么废话都没说,只像个久别多年后好不容易重逢的老朋友那样,用力按了一下老妪的肩头,就好像不久前,秦姝正是用同样的方式,按过她的肩膀那样,将来自千百年后的工农阶级的问候,中转着传达过去了:
“等来年,我要来亲眼看看,你们在新地盘上种出来的稻子如何,若好,便摘一穗与我酿酒,酿好了便存着。”
“届时,我要带帝君来,与诸位一同饮酒作乐,欢庆丰收。”
“这是自然!”老妪闻言,自然大喜,连连作揖,笑道,“那我们就果然恭候殿下和帝君前来了,到时候,什么好酒好饭菜,都是管够的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