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也正是在娜迦与老妪依依惜别的当口,第三道天道余波终于彻底传开了。
这最后一次的讲法,不仅突破了“天界神仙”和“人间异兽”的区别,甚至突破了神仙和人类的区别,大音希声地,将世界的根基、万物的真理、道法的真谛,传入每个人的耳畔:
在这一刻,有幸听见北极紫微大帝传道授法者,远非娜迦与钱塘君这样的龙族,连同洞庭周遭的飞禽走兽、花草树木、凡尘人类,也一并听闻了。
即便许多凡人甚至都没反应过来,自己刚刚听见了什么,然而在这无声的共鸣中,在这翻腾的云雾与明光中,也恍恍惚惚,似有明悟:
“今日,我为诸君讲法传道。首论‘天行有常’之‘道’,再论‘道心自然’之‘心’,后论‘阴阳合一’之‘人’。”
伴随着她的话语落下,江河震荡,洞庭波起,潇潇风雨迎面而来,却不曾沾湿两位紫衣人的衣角,因为这阵风雨本就是为迎接和庆贺她们“证道问心”而来:
“天行有常,不为尧存,不为桀亡。”
“万法归一,前途不同,道心恒定。”
“薪火相传,初心未改,人世长存。”
在最后一句话落下的同时,如有天音震荡,钟鼓长鸣,以秦姝为中心,八百里洞庭烟波浩浩涌动,天水一色,风烟激荡。
在扑面而来的雨雾中,娜迦原本遍布欣慰、迷惘与一丝隐藏得极深的痛楚的双眸,飞速变得澄清。她不曾修出天眼,然而她接受的,是比当前的时代与生产力更加超前的知识,故而她得以与过去、现在与未来的一切先贤共鸣: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这不是普通的传道讲经,帝君这是将天界的新火种,也带来人间了!”
洞庭龙女在她的家园与国度——洞庭湖上立定,伏在云间又哭又笑,被发跣足,仰天长呼,因为今日她终于开悟,人类千万年来的智慧尽数凝结在这一次传道中,直面了这一枚火种的娜迦心神激荡之下,竟不知自己是悲是喜:
“噫,好也!我悟了,我悟了!”
“从种田的人们手里捧出来的,才是最原始的、真正的粮食;由此可知,在已经是人类为主导的世界里,从人类中得到的真理,才是能让这个世界真正延续下去的大道啊!”
于是她跌落宝钏,摇散发髻,带着满身的风雨,一路跌跌撞撞奔向秦姝所在的方向。所有的法相都在一瞬明灭又一瞬生息,原本披挂在她身上的、点缀在她发间的奇珍异宝沿途散落一地,她也毫不在惜,因为有更珍重的、更宝贵的东西在面前等她:
“帝君,我悟了!”
钱塘君见娜迦神态狂喜,诚然心有所得,便退至一旁,不愿挡娜迦的路,而果然娜迦也没注意到她这个叔叔,只一路直直冲撞过来,双眼亮得仿佛里面燃烧着一蓬新生的、不灭的火:
“我之前听帝君第一解‘天道’的时候,便在那里想,如果天意果然有常,那在世事更迭的时候,我们受的苦、遭的罪又要如何计算?少昊部落注定要灭亡,可炎黄部落的前辈们也都是好人,她们就也应该受这样的苦吗?”
“后来我听帝君第二解‘心境’的时候,便想,许是只要心境坚定了,就能忽视之前受的所有的苦呢?人间不是也常常有‘苦修’一说嘛。可我想了又想,还是觉得不对,因为凡是痛苦,就必要留下痕迹,怎么可以让好人受苦,让坏人最后也要享受这成果呢?”
秦姝袖手,在漫天风雨中,望向一路狂奔而来,伏在她肩头大哭大笑、状若疯魔的娜迦,微笑着问道:
“那么,你悟了什么呢?”
娜迦在漫天风雨之下抬起头来望向她,一时间,竟不知遍布她满脸的,究竟是泪水还是雨水;而那双龙族和蛇类同有的、橄榄色的清透眼眸里,不仅映着黯淡的天空、潇潇的风雨,还有一簇微末的、小小的火花,细细望去,那簇火花分明是金红的颜色:
“直到帝君说,‘初心未改,人世长存’——于是我悟了,救赎之道就在其中!”
“三十三重天借用了后世人类研究出来的制度,才得以补全成为三十六重天;幽冥界参考了人类的制度,泰山府君才得以归位;由此可见,这个世界的未来,不在神灵们的身上,而在后世人类的智慧里。”
“如此一来,人类便要超越对神灵的依赖,超越对外物的依赖,真正成为自己的主人,掌握历史,创造未来。”
娜迦越说,眼神便越亮,因为细细算来,她竟是自新天界成立以来,第一个直面传说中的“新的火种”,究竟是何等概念、有着何等伟力的人:
昆仑王母赐下的旧的火种,就已经能令人间风气一新了,那么,更好的新的火种,又有怎样的功效?
如果这枚火种,真的能从天界传到人间,再由人间燃遍四海,那么别说区区的“阴阳调和”的问题了,甚至连“王侯将相宁有种乎”的问题都能得到解答,天界新成立的秉政院和代表大会,正是佐证!
在新火种于天界落定的那一刻,秦姝便已经看到了所有的后来:
即便是风气一清的天界神仙们,也只能对这枚火种有大致的认知,因为她们已然脱离一线工作与群众太久,故而昆仑王母即便旧伤愈合,也终究要将权力让渡给代表大会与秉政院,这是历史发展规律所决定的,政体与统治者的变更。
——那么,要选谁来做这枚火种,在人间的代行者呢?
参考正常历史上,接过这枚火种,将星星之火燃遍九州的第一批人的情况来看,这些人必须介于“新”与“旧”之间,却又能全面且深层地展开对新知识的学习。因为只有这样,她才能在深切理解旧制度需要改革的同时,真正体会到百姓疾苦,让一切改革都从事实出发,才能避免出现理念与实际不贴合所引发的一系列问题。
不仅如此,这个人必须是女性,但又不能有家庭的负累。因为只有这样,才能够让传播火种的人,真正体会到马克思与恩格斯理论中,对家庭、国家与社会的阐释,认识到传统的社会结构、生产体系和政治架构,完全就是建立在对女性的压榨的基础上的这一点,完成彻底的革故鼎新,不必“当断不断,反受其害”。
同时,不管是社会主义还是共产主义,都有着明确的“去中心化”的趋势,即,人类试图建立起“不被人意志所扭曲和转移的明确法令规范”,简而言之就是“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为此,这个人必须同时带有“天子”的特征,即某个国家或者某个区域的领袖,或者领袖预备役;又要是“庶民”,即,她在很长一段时间内,都没有掌握实权或者接班的可能,且受过苦,遭过罪,才能够真正理解饱受折磨的普通人的感受。而且她对原本所属家族的归属感不能太强烈,否则的话,就很容易把原本已经改好了的、去中心化的制度,又带回宗祠乡贤的那一套香火观里。
在满足了以上所有条件之后,如果她能是龙族,就更好了。毕竟在传承千百年之久的传统文化中,“龙”是统治者的专属图腾,如果想要推翻“统治者”,还有什么比“我推翻我自己”的天降神迹更有说服力?更何况,这是的确存在“超自然的力量”这一概念的世界,如果能够借由龙女之手完成这一系列变革,岂不是就能从根源上斩断所谓的“龙气”,将这些无形的好处散到所有人手中?
那如果这位龙女,不是本土的,而是外来的呢?那岂不更好!从巴西的秃头鹦鹉到北极圈的哈士奇,从澳大利亚的袋鼠再到东南亚的龙,黎山老母传道教学的时候,讲究的就是“有教无类”,如果按照这个势头继续推进下去,建立起来的,一定是真正的人类命运共同体……等等,人类不人类还得另说,但全球一体化是肯定的。
——那么,还有谁比《柳毅传》里的龙女更合适?谁比名为“娜迦”的龙女更适合成为秦姝在人间的代行者?
事实证明,娜迦也的确是最适合接过这枚火种的人选。
在秦姝的讲道中,她不仅参悟了第一层的“道法”,更体会到了深一层的“未来”;因为试图对她传授这些东西的,不仅是诸天统御、万法宗师,更是来自千百年后,同样来自华夏这片土地的红旗手与引路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