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蝴蝶夫人》,她唱的是歌剧《蝴蝶夫人》中的选段。”
和洛善的清澈相比,这个女人的声音显然是不同的境界。
浑厚、饱满、丰腴,充满了醍醐灌顶般的穿透力。仿佛有什么人,在她的咽喉内、肉眼无法看到的地方,植入了一把音色纯正的小提琴。她所要做的只是提气和输送,那把提琴就能够自己开弓拉弦,收放自如地演奏起来。然而,这截然不同的声音还是让我联想到了洛善。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听着听着,就与她的身影重叠到一起去了。不光是我,连沧吾也有同样的感受。我是从他半惊半惑的沉思中觉察出来的。
“没想到这里也会有如此动听的音乐。”
藤木情不自禁地赞叹。
沧吾冷淡地白了他一眼,沉闷地说了句:“上楼看看”,就大踏步地往外走去。
三个人被歌声一路吸引着来到三楼。
三楼正中央有个礼堂式的大厅,门虚掩着,琴声就是从那里传出来的。
藤木轻手轻脚地把门推开。
我和沧吾立刻被眼前似曾相识的景象困住了。
大厅里熙熙攘攘地挤满了人,有的站着,有的坐着,有的甚至蜷缩在一角。
厅内既没有错落的舞台,也没有灯光的陪衬,有的只是一架老式的三角钢琴,孤零零地摆放在当中,当然,现在,它已经不再是孤零零的了。
琴,被数不清的面孔围成一个密闭的圆圈。
一个穿黑西装的男人正坐在它身上演奏。而另一个,穿蓝丝绒礼服的女人,正典雅地依偎在它身边合声高唱。空气里流转着一些难以用语言表达的共鸣与振颤,像是出自音乐,又像是源于表演者本身,无论过程怎样,最终,它们还是恰到好处地被歌者拿捏到了一起。忽高忽低,延绵悱恻,一直充沛到礼堂的屋脊之上……
我和沧吾蹒跚地逾越人头,难以置信地眺望着那个逐渐清晰的身影。
她略施脂粉的面容终于凸现在人头的最上方。
我试图从那上面寻找到一些可以让我矢口否认的印记。
比如:衰败、苍老、面目全非什么的。
可是没有,完全没有。
她看上去还是那么年轻、柔美、飘然出尘……
一如她悄然而来又悄然而去的匆忙,毫无风尘沧桑可言。
这一刻,我的双脚突然失去了重心,摇摇晃晃地飘浮了起来。
仿佛在她的音海里腾空而起,了无牵挂地朝着沧吾所说的那个梦中不知名的俪岛飞去……
然后,海面消失了。
她结束了歌唱。
掌声零零落落地响了起来。
就在这时,我看见了洛善,她就站在钢琴左侧的位置上。现在,正紧贴着琴身的边缘,向正预备再唱一首的蓝丝绒女人靠近,那女人对琴手做了一个手势,琴声又委婉地**漾起来。可是,她没有跟上旋律,而是被什么东西突然打断了。她止住了男人的演奏,侧耳聆听,突然,惊讶地扭转身体。
“妈妈!”
洛善又叫了一声。
女人彻底迷惑了,
忐忑不安地望着眼前,那张几乎和她一模一样的面孔。
“这个女人叫卫澜,大约三年前来到我们疗养院。她父亲也是精神病患者,在卢湾区的一家精神卫生中心就诊,目前情况还算稳定。听卫澜的母亲说,卫澜以前也住在市区的医院里,由她的丈夫照顾,后来,她丈夫死了,所以她父母就把她送到我这里来了。”
“听说,她丈夫是个老中医,至于怎么去世的,她母亲始终都没有说,现在和洛善的遭遇联想起来,从时间到背景就都吻合了。”
“我还是不能确定她就是洛善的母亲,和记忆里的面孔有点……有点差异。”
沧吾说话的时候,我没去注意他的脸。
我知道他在撒谎。他已经认出了那个女人,就像我在一秒钟之内就把她和童年环绕过自己的那个阳光普照的怀抱天衣无缝地重叠到一起一样。
或者,沧吾看到得比我更多。类似洁白的羽翼之类的东西,否则他的表情不会那么惊诧。可是,我不想揭穿他,因为我知道他接受不了。
“可是,洛善总不会记错吧?所有的人都听见她叫她‘妈妈’,不是么?”
“那是幻觉,她在生病,那是她幻想出来的!”
沧吾无法遏止自己不去否决藤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