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心吧!刘大巴掌的坟头冒青烟啦!”人们这样猜测。
可是,那些事后眼馋的先生们,听说刘钊还跟高峰干过两架,居然大吵大嚷要撵人家滚蛋:“你算哪方土地?哪个庙的神?在这儿碍手碍脚!对不起,请你卷铺盖走人!”
高峰才不理睬这个逐客令哩,只是说他在奖励问题上处理得不够稳妥,而且是和蔼地,用商量的口吻笑着说的。
“我是厂长,我负责——”刘钊把眼一瞪……
听到这里,那些眼红的马屁精们放下了心,估计出刘钊不摸高峰的底,竟然出言不逊顶撞了未来的省委领导,所以前景未必乐观。因为,根据他们的官场统计学,能够做到宰相肚里好撑船的领导者,好像为数不多。
刘钊不顾他的阻拦,跳起来嚷:“你给我拉倒了吧,老高!你听过那个狼来了的故事吗?一次给工人空心汤团,二次再给工人空心汤团,对不起,第三次工人就不买你的账了。不但不买账,兴许还要报复。要是不把许诺的自行车,在年底时推到各人手里,你看吧,明年什么戏都唱不成。”
“年终每人奖励一辆自行车,你得考虑政策!”
“政策是人定的,它应该为解放生产力服务。”
“还涉及到左邻右舍。你们隔墙邻居酱油厂,年终才给四十五块奖金!”
“可临江市的酱油经常断顿,你了解吗?如果他们拿四十五块不觉得有愧的话,我们拖拉机厂每人奖一辆摩托车也是应该的。”刘钊说,“不要怕奖金多,就看它值不值!”
“你用奖金调动生产积极性,是不会持久的。”
“看得出你的视力实在不灵——”他嘲笑省委书记那副像螺壳似的高度近视眼镜,“该重新验光换一副了。你以为干劲是奖金刺激出来的么?全厂两千来人没明没黑地拼命干,一年翻身,还清欠账,产品远销东南亚市场。如果你认为这是一辆自行车买出来的成绩,老高——”他伸手去敲敲省委书记的胸脯,“拍拍你那颗共产党员的良心,这样看待工人阶级合适吗?”于是,刘钊大发宏论地说,“现在有许多事,实际上是颠倒着的。工人本来应该是主人,但主人有时却做不了主;干部本来应该是公仆,可不少公仆倒成了老爷。所以,我到拖拉机厂只有一条,让工人阶级真正当家做主,你明白吗?真正!”
“奖励自行车,也是大家的决议?”
“当然。原来是怎样一个烂摊子啊?老高,你可不知道,车间里都长了青草,龙门刨上都絮了麻雀窝。停产开了一个星期会,找出一千多条问题,然后落实到每个人头上。大伙说,人心齐,泰山移,一年工厂翻身的话,年底应该奖励每人一辆自行车,欢欢喜喜推回家去过年。”
“你答应了?”
“为什么不?要求并不高嘛!”
“假如决议要一台彩电,或者要一部小卧车呢?”
刘钊哈哈大笑:“你太不相信我们的工人阶级啦!”
高峰一不是威胁,二不是预言:“反正你是逃不掉受处分的。”
“处分吧!顶多削职为民,我不在乎这顶乌纱帽。其实,当老百姓我就很满足。二十多年,有时连‘人民内部’还混不到手呢!一个共产党员,老是惦念着个人的安危得失,那算投错了门!”
后来,不知为什么,这个处分吵嚷了一阵,也不见公布,只是发了一个通报,批评两句就算了事。丁晓要他向全厂工人传达,刘钊顶住了:“干吗?你们这些年把群众的积极性伤害得还不够么?”
这时,高峰任省委书记的消息,已见诸报端。说实在的,刘钊也吃了一惊。因为他不但开过他的玩笑,跟他动手动脚,还很不客气地轰他滚蛋。可是,一听到高峰在省工交系统一次汇报会上的即兴发言,刘钊知道他决非老板那一类的平庸之流,高峰不会是谨小慎微、维持现状的领导干部,而是决心把事情办好的革命家。他从理论上阐述了主人和公仆的关系:“让工人阶级真正当家做主,这是搞好社会主义企业的一把金钥匙!”
你不认为这条经验太老生常谈了么?其实,真理的面孔,并不都是新奇艰深的。也许正因为它太普通了,太平凡了,太经常出现了,人们倒反而不当一回事了。是的,现在又有多少干部认为自己是人民公仆呢?又有多少工人意识到自己的主人身分呢?
就在那次汇报会上,刘钊离主席台远远地坐着。散会时,才同高峰走了个照面。高峰因为近视,一下没认出他,等到意识到他正是那个吃狗肉、豪饮畅谈的大个子刘钊时,连忙喊道:“刘钊,你干吗躲着我?”
他站在那里,笑了。
“你要在会上讲一讲!”省委书记的话,就是命令了。
“不,我想在厂里试试全面包干制——”他发现省委书记身边,有那么多急切想讲话的嘴,像子弹上膛的枪,对准着高峰,便把话咽住,何况老板也在场。他知道,许杰向来有一种喜欢在重要场合露面的嗜好,是一个不甘寂寞的人。如今,垂暮之年,这种嗜好似乎更强烈了。高峰见此状况,便拍拍大个子的肩膀说:
“也好,到时候我会去找你的。”
去年,市委一班人的多数,非要把刘钊调上来,抓焦头烂额的住宅建设,韩潮拗不过大家。分明应该让他在拖拉机厂搞下去,摸点经验,然而却难驳回异口同声的推荐。
“怎么样?盖房!”韩潮征求他的意见。
刘钊回答:“好嘛!应该让老百姓看到我们是切切实实想办点事的。要不然,当个共产党员,真是脸上无光咧!”
“那好,你就负责吧!”韩潮不无惋惜地说。
刘钊不傻,他知道,沿江新村两年前就破土动工了,但进展缓慢,群众议论纷纷。市里一开会,大家谈起来,意见也不少。而理当承担责任的丁晓,却完全像个局外人似的。或者,丝毫不动声色;或者,一张嘴,不是这个困难,就是那个矛盾,一推六二五了事。现在就是这种风气,好事人人有份,谁都往上贴;而出了纰漏呢,谁都不负责任。
谁不晓得丁晓这条泥鳅鱼呢!当然,这样说有些不太恭敬。然而,把刘钊调上来,确实是他撺掇和造舆论的结果。
“给我一个月的时间去摸摸底!”刘钊向韩潮说了以后,就没影没踪了。横竖他是个单身汉,人走家搬,在工棚里搭了个铺,和那些班组长、技术员、老师傅们厮混在一起。
工人们觉得奇怪:“大厂长,你干吗往这儿钻?”
其实,过去八路军进村,都往最穷最破的屋子里借宿;如今,软卧,包厢,宾馆,别墅,哪儿阔绰、哪儿舒服往哪儿去。所以,一件本来就不应该引起惊讶的事,竟然轰动了全工地。小青年们不懂得过去我们党的优良传统,瞪起眼大惑不解:“怎么?你又犯错误啦?”他笑笑,拒绝回答。然后,拉着小伙子们打冰球去了。
谁不知道他是“临拖”的厂长呢?年终奖励每人一辆自行车的事情,不仅轰动了临江市,而且,全省为之侧目。因为,状子告得那么厉害,居然告不倒他。不是市委书记保他,更不是省委书记保他,而是人民银行说了话:“这样的干劲不奖励,我们就算失职了!”——妈的,人要走运,连鬼神都给他让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