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两碗酒像两颗冒烟的手榴弹,把大家吓得不敢靠前了。连服务员也都啧着舌头,不知谁敢应战。
“没有人敢上?这么多好样的男子汉!”欧阳慧看着大家,然后她端起一碗,捧到刘钊面前,“我从心里敬佩你,刘钊同志,我敬你这一碗酒!”
在座的宾客,几乎狂热地爆出了一个“好”,丁晓也醉眼矇眬地嚷道:“还是临江一枝花有板眼!妙极了!”
吕莎着急地站起来:“欧阳,你?”
刘钊端详着这个谜一样的美人,实在变化莫测。刚才还以为她多少有点公正,矛头一转,到底又站到丁晓一边,这半斤酒进肚,春元楼恐怕是进得来,出不去了。
“喝吧!刘钊同志,你得让大家看看你的力量,要不把这碗酒喝下去,临江大厦的门,你就休想进去!说老实话,没有海量,能镇得住全省挂号的样板企业么?看我,刘钊!”她端起自己的一碗,像刚才一样,一饮而尽。
“刘钊!”“看你的啦!”“快喝!”众人围着高声吼叫。
“好吧!”刘钊固然有些发怵,但他还是表现出他那决不告饶的性格。此刻,即使面前是一碗王水,他也不会皱眉头的。他把碗端在手里,捧到嘴边,才喝了一口,便瞅了一眼欧阳慧。那双美丽的大眼睛里,灰蓝色的眼珠,正以一种绝对友好的神采注视着他。他二话没说,把那碗白开水咕嘟嘟地全喝光了。“啊!好痛快啊!”
“还有兴致吗?”那俊逸的双目透出一股聪明劲。
“要是稍喝一点,还可以!”他知道她什么用意。
这个狡猾的女人,又在两个碗里各倒了一点真正的酒,巧妙地遮住马脚。看来丁晓无心恋战,直说时间不早,于是别人借坡下驴,免得当场出丑,一场斗酒算是结束。
吕莎在想:那些醉鬼们肯定现在头痛得更厉害,说不定连心肝肺都想呕出来,还会恶毒地咒骂刘钊:“这个王八蛋!”不客气的还要骂爹骂娘。那股粗野庸俗之气,和她读到的那些颇为风行一时的改革题材小说里描写的沙龙式的争论,学院式的探讨,毫无共同之处。人家改革者和反改革者都围绕着一个崇高的目标展开高尚的讨论:甲方案好,还是乙方案好?多快好,还是好省好?百分之百地完成任务好,还是百分之一百二十,获取利润好?可在临江,根本不谈这些,言不及义,勾心斗角还来不及呢!吕莎太熟悉丁晓和他们一伙了,也就是她爸所说的盘根错节的这一团。你要是有兴趣发给他们每人一张表格,请他们回答下列三个问题:一、你反对当前的这场改革吗?二、你能从理论上阐述这场改革的重大意义么?三、同样,你能从理论上求证没有必要进行这场改革么?
可以肯定,第一个问题全部回答是“不!”第二、第三个问题大部分会交白卷。说实在的,他们没有坚定的理论,只是因为在正常的生活轨道上,按部就班走惯了,所以任何变化,他们都会表面上不公开反对,暗地里则采取排斥、拒绝的顽固态度。正如前清人们头顶上的辫子一样,剃掉它,曾经经历了一段多么痛苦的过程,简直如丧考妣。其实割掉这根尾巴,既好看又轻松,那他们也舍不得。他们的哲学就是,既然这根辫子已经拖了好几百年,那就让它再拖下去好了。
吕莎马上想起高尔基描写过的,在彼得堡参观博览会的李鸿章,拖着根大辫子,迈着四方步,一张毫无表情、毫无变化的脸,慢吞吞行走着的形象。也许这就是某些同胞的性格表现吧?她马上从躺椅上跳起来,“刘钊!刘钊!”
刘钊正在做着乱七八糟的梦:农场,江轮,温泉镇那间小屋,在矿泉水瓶子里的奥立维,和揪住他脖领、狠狠揍他的韩潮……一直到吕莎跑过来,把他推醒,他才意识到自己醉得多么沉重,好像死过一次似的:“莎莎……”他望着那一团浅青色雾似的衣裙,望着那张皎洁的面庞,感到非常歉疚地,“我没有斗赢他们,本来,我有把握,可,他们,人太多了……”
“刘钊,你猜我突然想起什么?”
因为那疼得要命的脑袋,好像不属于他了,听、看、说话都很吃力。他没有听明白吕莎的意思,怔怔地盯着。
“你能挣扎起来么?”
“干什么?莎莎!”
“我要是你,就去挨家走访昨天晚上碰过杯的酒友,这样的笑话,你要不看,错过良机,岂不是太可惜了么?”
“你,莎莎,再说一遍!”
“我认为你现在不应该和他们一样在家躺着!”
“为什么?”
“我也说不出什么道理。反正,精神有时会产生一种力量,我设想,假如现在你突然出现在丁晓家里,站在他的床前——”
“扶我一把!”
“能行?”
他握住吕莎的手,拼命翘起似乎和他毫无关系的脑袋,顿时间,耳鸣目眩,马上使他想起那年在江轮底舱,烟雾弥漫的机器房里,死命扳住输油管闸阀的情景。若是不堵死油路,爆炸以后还会有一场大火,江轮势必完全报销。他扳紧那只烤得快红了的闸阀,正如现在握住吕莎那弹琴的手一样,硬是靠一种叫做意志的力量,挺起了头,咬牙坚持到最后一刻。
刘钊昂起了头,抬起了身,吕莎就势托了一把,他终于摇摇晃晃地坐起,差一点仄歪到吕莎身上。她紧忙扶住:“小心!刘钊——”
偏巧,气急败坏的吴纬,满头大汗,一把推门进来。
哦!我的天……
他们三个人,都觉得眼前一阵发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