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也去!莎莎,你留在车上!”吴纬挣扎着和司机一齐走了。
吕莎抱着脑袋,痛苦难言的泪水,控制不住地流了出来。难道——她在思忖,居住在花园街五号的人,真的都不会获得幸福么?
喧嚣声越来越热烈了……
“金兀术是什么人?当然是法家了,因为岳飞是儒家嘛!法家的一个最大特点,是同儒家进行针锋相对的斗争,是造反有理。岳飞是旗手给定性的嘛!在天津的一篇面首讲话里,说得清清楚楚。无产阶级革命造反派的战友们,儒法斗争,推动了整个中国历史前进……”
韩大宝还做出一副样板戏里昂首挺胸、凸眼鼓腮的英雄姿势,大声地讲着,许多人都觉得非常可乐,可又觉得有点可悲,因为从这个疯子嘴里吐出来的话,大家当年都曾捧诵拜读,学习领会过的呀!虽然他讲得有些颠三倒四,有些语无伦次,但基本精神掌握得还比较准确,完全有资格进入当年赫赫有名的“梁效”写作班子。历史真是无情啊!人民的唾弃多么严酷啊!不论曾经如何显赫,只要悖离了时代前进的步伐,终究会要扫进历史的垃圾堆里去。
只有一个人,不笑,不嚷,静静地在人圈外面注意地瞅着韩大宝。吴纬一眼发现了他,正是那位收藏家、教授。他那毫无表情的眼光,使吴纬想起医学院教生理解剖的老师,注视着一副人体骨架时的冷漠相。无疑,在他眼里,韩大宝只是一具活尸,如果可能的话,给编上号,作为藏品才好。
“教授!”她轻轻招呼一声。
“我想是他吧?”
吴纬点点头。
“秦始皇是法家的老祖宗,他焚书坑儒。曹操也是法家、大法家,刘备是儒家,诸葛亮是大儒……”
人群里有人拿他开心:“请问拳王阿里是法家,还是儒家?”不知谁又插了一句:“杜丘东仁呢?”一片哄笑声中,脑海里毫无这类概念的韩大宝,显然有点手足失措,他回答着:“等我去请示中央文革!”
“哈哈哈哈……”
教授叹口气,对吴纬悄悄地说:“问题是他在这一部分的智能上、精神系统上,并没有病,而是整个脑子失调,摆脱不掉那个疯狂的时代。真可怕,现在回过头去看,当年我们都曾经像他这样来着。”
“唉!”
“历史的报复有两种:一种叫来世报,一种叫现世报。自己看着自己,成为笑柄,也真是个悲剧呢!”
不知谁递给韩大宝在街道上用来维持秩序的电喇叭,他如获至宝,一把抓在手中,立刻,精神亢奋起来,一种抑制不住的冲动,大概一下子使他回到批斗、游街、抓人、抄家、喇叭战、打派仗、真刀真枪、文攻武卫的打、砸、抢**中去,开始力竭声嘶地喊叫:“把无产阶级**进行到底!誓死捍卫红色政权!我们和中央文革心连心……”
吴纬急得要命:“糟啦!可不得了啦!”
幸亏司机及时地挤了进去,骗下他的电喇叭,附在耳边对他说:“学青同志,我开车接你来了,卫林同志,戚本禹的联络员,正陪着红三司蒯司令在革委会那儿等着你呢。”
“你是?”
“造反派。”
“出身?”
“千真万确,红五类!”
“好!走——”他和司机急急忙忙走了。因为韩大宝已经是第三回从精神病院接回家来,全家人,包括阿姨、司机、公务员、警卫战士,都懂得怎么对付他了。
“谢天谢地……”吴纬也向教授告别。
教授突然想起一件事来:“我不知该不该向您反映?”
“怎么啦?教授!”
他又不想讲了:“哦!算了,既然已经献给了国家,我也没有必要再多嘴了!”
“啊?是不是市博物馆对那些字画保管不善?教授,你还是最有发言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