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钊、吕莎也怔住了。
老矫接着说:“丁晓听完我们汇报以后,连那些常挂在嘴上的话:‘放在这儿等信吧!’‘回头把结果告诉你们!’‘过两天再说!’‘听通知吧!’‘要领导同志一块研究呢!’‘哪能着急?’这套活络话一句也没有,掏出笔来在报告上就批了个‘同意’。”
“我们直害怕他会批评我们越过局一级直接找他,没想到他那么宽宏大量,说:‘手续上是不完备,可涉及到工业局和一轻局,总得我点头嘛!如今是改革之年,破破老规矩,也是允许的!’听!你们听!”拖拉机厂的年轻厂长不胜惊奇地说。
吕莎骑着摩托车转到临江大厦工地,眼睛都看直了。欧阳慧正兴高采烈地忙着“分家”。她永远是那样轻松,那样快乐。吕莎曾经羡慕地问过:“我不晓得你哪来这么多快乐?”她回答:“我还不明白,你哪来这么多烦恼呢?我的哲学是:自己跟自己过不去,是个天大的傻瓜。莎莎,我跟你说,自从那年捡了一条命以后,我才懂得活着多么有意思!”
“那究竟是怎么回事?把你高兴到这种程度?”
她跑过来,把吕莎一把抱住,附在她耳边说悄悄话:“从今天起,桥归桥,路归路了!”然后咯咯地笑起来。
吕莎有点莫名其妙,瞪着欧阳慧。
她乐呵呵地告诉吕莎:“你还不明白,干部楼分出去了,单独成立一摊,独立核算,完全靠自筹资金去盖了。”
“我爸的主意?”
“不,丁副市长的最新决定。”
“有这种事?”
“我还骗你!”欧阳慧松开了她,笑得那样魅人,明眸皓齿,那神态,真像外国的哪个电影演员,可吕莎一时想不起来。这位业务科长告诉她:“这可是从来不曾发生过的新鲜事,准八点,丁晓打来电话,告诉我这个决定。然后,我再把我们几位副经理从家里拘来,嗐,那只不过是个形式,当然照办。”
“他把手缩回去了?”
“当然,老韩来坐镇了嘛!你到后院去看看,我们内部超级市场,总算见他妈的鬼去了。”
这时,刘钊骑着自行车赶到了。他当然不能够相信,事情进展得会如此痛快、顺利。“也许丁晓迫于形势,不得不退?”刘钊摇摇头,“至多也是暂时撤退!”
“嗐!你们两个人啊!暂时,也是好的嘛!”欧阳慧是个绝对的现实主义者。她说:“包括你们俩人的事,你们这么沉得住气地等,我也不能理解。好了,先不说这些了。这么多蜻蜓,没准要变天,我得去张罗一下,这里靠江堤太近,我早就给那几位饭桶经理说过,他们只当耳旁风。我们胖子就够水裆尿裤的了,没有想到他们更差一个成色!唉……”说完话,她急急忙忙要离开。
“我爸在哪?欧阳!”
她朝头顶一指,转身便抓住那辆被视作王牌的进口大翻斗车走了。吕莎和刘钊仰起头,朝大厦的最高层望去,只见韩潮和其他几个人——想必是公司几位副经理了,这种场合总是要出头露面的——正凭栏眺望。吕莎心里琢磨,果然是一篇小说,无论是上马下马之争,条条块块之争,引进与反引进之争,先进与更先进之争……这些目前流行的题材里,最后的裁判权,总是掌握在尾声才出现的、一位级别更高的正确领导手里。他坚持真理,他扶正祛邪,他说许多发人深省的话,他凭他的职务(假如矛盾的双方是处级,他必须是局级;要是争持不让的两个人是局级干部,他就一定是部级)作出了终审判决,谁是谁非,该赏该罚,都一一获得了正确到极点的结论和处理。
临江大厦工地的事情,似乎也是按照小说的路子在进行呢!
她当然不信,然而,又不得不信。生活中有时是会发生这样情况的:也许会有这样一些同志,一开始,可能思想不通,产生一些抵触情绪,对新事物有种畏惧感。但他本质是好的,是兢兢业业工作的,是好同志、好干部,再加上形势逼人,领导和群众上下鼓劲,认识也在逐步提高,慢慢地由不动而动。尤其是尝到改革的甜头以后,说不定后来居上,会干得更出色些。在临江,这样的党员,这样的干部,也是为数不少的,要不然,刘钊也不会有这么多共同语言的同志了。应该允许有一个观察过程,适应过程,熟悉过程嘛!
“然而丁晓是这种人嘛——”吕莎瞅了一眼刘钊。
刘钊是有名的把人、把事情都往坏里想的主,这一回居然出乎意外地没有表态,而且回忆遥远年代里,在屯子里当土改工作队的情景。“那时候你可真是个小姑娘咧!恐怕不会知道的,那些老财,为了应付共产党,还搞过明分暗不分,来欺骗我们咧!”
“啊?……”我们的记者怔住了。
她到编辑部点了个卯,回到花园街五号,阿姨悄悄告诉她,大宝已经送到教授家去了;等她来到地下室餐厅里,见到韩潮、吴纬、刘钊已经坐好,三缺一就等她的时候,她真的感到前景是那样光明,希望变为现实的可能性,正随着形势转好,愈来愈接近那目的地了。她想起刘钊许下的愿:“半年,不,三个月,哪怕过了这最紧张的一段呢!”瞅着坐在对面的他,还在没完没了地商量着接见洋人的细节,便不由得在心里吟哦着录音带上罗缦唱的那首意大利歌曲。
啊,海洋等待着黎明,
潮汐,她等待着曙光,
只要你不失去最后的向往,
远处阳光下的白帆——
会带来你最初的希望……
她笑了,心想:“难道不应该这样吗?干吗幸福之神总把脸背对着我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