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钊才不在乎那板起的面孔,别看刚才对吴纬讲话那样慎重,惟恐伤了她的心;在这儿,他倒不怕刺痛脾气暴躁的韩潮:“正因为这样,你腰杆不硬,己不正焉能正人?真的,我建议你们搬出去,你们没有必要占这么大的房子。我始终记得莎莎爸爸在很早很早以前说过,这里应该是儿童乐园——”
韩潮在二楼走廊上回过身来:“又是你的少年宫?”
“临江市没有少年宫,对你市委书记来讲,不是一件什么光彩的事!”他抬起头朝二楼愤愤地高声吼着。
几乎同时,吕莎和吴纬,一个在楼上,一个在楼下,叫了一声:“刘钊……”
“光彩不光彩是我自己的事,你还是在国庆节前让这二十户搬进红军楼!”
“他们不是红军!”
“那你就甭管了!”
“我真恨不能朝他们一一磕头,请他们救救党的威信吧!”他转身往外走去,快到大门口,回过头又冲二楼喊道,“如果组织要我接,必须同时答应我一个条件,降低标准,修改设计。我们还嫌不够脱离群众么?”他的身影消失在门外的阳光里。
韩潮扶着那大理石栏杆,感慨地对莎莎说:“我记得你爸爸说过,用庸才的好处,就是睡得稳觉;而用一个有能力的人,你得陪着提心吊胆。这个刘钊,碰了二十年钉子,直到今天,还像他打冰球的样子,横冲直撞!”
“爸爸,打冰球还有一个特点,经常摔跤子,跌跟头。摔惯了,跌惯了,也就无所谓啦!不过,他要是变得像丁晓那样成熟,爸爸,那他就完蛋了!”吕莎说,“我就不明白,做一个圆滑的人,对党对国家有什么好处?!妈妈,我给《耕耘》写的另一篇报告文学,他们送给你看了吗?”
吴纬也往二楼走上来:“我还没看这一期的校样,怎么,你还写报告文学?刚闹得满城风雨!”
“这回我干脆写刘钊,就写他不怕摔跤的拼命劲头!”
“啊?”老两口都愣住了,瞪着她。
“题目叫做《战死冰场君莫笑》,怎样?”她从来不在意别人什么脸色,这可能和她无需仰仗别人,而别人却总依从她的小姐脾气所形成的性格有关。她根本不顾韩潮的气恼、吴纬的惊愕,径直说下去,“他们想告一段落,我还不依不饶呢!妈,你把我调到市文联去当专业作家吧!准比那些不下蛋的鸡强。我要用文学这个武器,去歌颂,去鞭挞……”
“啊?又要调工作?”
她不认为这有什么值得惊讶的:“我希望多出力,难道不好?”
“行啦,莎莎,你安生一点吧!”韩潮实在忍不住了。
吕莎还很少听到韩潮用这样冷淡的口气对自己讲话:“爸爸,你……”
“你注意一点影响吧!现在,对你和刘钊,有议论,你知道吗!”
“啊?”吕莎想不到韩潮竟会首先提出这个最敏感的问题,这倒使得她不知该怎样回答。前些日子,丁晓送来那封检举信,他都没动声色,今天是怎么啦?
吴纬一边埋怨老伴:“你瞎说些什么?”一边推着吕莎回她自己的房间,“莎莎,爸爸还是绝对相信你的!”但从吕莎的眼神和脸色看去,她知道,也许她最害怕发生的事情,不可避免地要来临了。
“爸爸,我和刘钊做出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了么?”
“你得为你自己着想,也得为刘钊着想,更得为我们着想,你明白吗?莎莎!”
其实,韩潮的意思,并不是说吕莎做了什么伤风败俗的事,败坏了自己的名声,影响了刘钊的前途,玷污了市委书记家庭的声誉。而是说,密切的来往到形影不分的地步,给刘钊写报道,写文章,打抱不平,这都是在帮倒忙。对自己,对刘钊,对他们老两口,都不起什么好作用。但是,吕莎却觉得韩潮这番话,把她这些年来自我牺牲,顾全大局,不愿伤害老人的一片心,全勾销了。她再也忍不住了:“爸爸,假如我真要是为自己着想,而不为你们着想,从大宝发病开始,我就离开这个家了!”
“啊!莎莎!”韩潮想不到吕莎突然间讲出这些,“你这是什么意思?”
吕莎明白自己不应该再讲下去,韩潮和吴纬这些年来,真比亲生父母还要体贴关怀她,怎么能伤害他们呢?可是,要不趁此机会,一鼓作气,把压在心底的话说出来,还要拖到何年何月?这句难以启口的话,早晚总是要讲的呀!假如此时,不论韩潮,还是吴纬,喊一声:“莎莎!”她也就会心软下来的,因为她实际上是最容易矛盾、动摇,而不坚持到底的人啊!
“爸爸,我跟你说过,我后悔不如那年在温泉镇跟他走了呢!你们也看得出,我也不必瞒你们,过去、现在、将来,我心里只有他,没办法,爱是勉强不来的。原谅我吧!我对不起大宝,更对不起你们两位老人……”她鼓起最后一点勇气,“爸爸,妈妈,把我当作你们的亲骨肉,让我走自己的路吧!”
吕莎掩着脸,跑回自己房间里去了。
“老天干吗这样折磨我们啊?”吴纬扶着大理石廊柱哭了,韩潮像座雕像,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
幸福的家庭家家相似,不幸的家庭户户不同。花园街五号的又一次不幸,正在到来。
难道可以用唯心的宿命论认为:是房子的过错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