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阁笔趣>花园街五号大结局解析 > §七(第2页)

§七(第2页)

生离死别,伤心的母亲,目送着汽车远去。让母亲看着自己的儿子,活生生地死去,这恐怕是最残酷的惩罚了。为什么这样的惩罚,偏偏要落到她的头上?

刘钊回头看去,吴纬还呆呆地站在那里。也许这一去永远也不会回来了,也许从此母子就生死异路了。他心底里涌上来一股愤怒、仇恨的情绪,委屈、难过的情绪,他真想拊胸大叫:“为什么惩罚好人?为什么?”做父亲的有什么过错?做母亲的有什么过错?甚至身旁这个已经完全失去理智的人,有什么过错?……他再也控制不住自己,最后一次,把这个注定要在屈辱中慢慢死去的兄弟,紧紧搂在身边,任夺眶而出的热泪,在脸颊上流着。

当医生和那个“戚本禹的联络员”,给他打了一针,送到病房以后,刘钊透过门上的窥视孔,看见他又恢复了那痴痴呆呆的模样,木然坐着。“也许他要这样一直坐到死为止吧!”刘钊在心里说,“再见吧!可怜的大宝兄弟!再见吧……”

现在,当刘钊回到城里,吃过午饭,踏着江沿浅滩上那晒得滚烫的污泥和细沙,朝江水里蹚去的时候,脑海里还留着韩大宝那痴痴呆呆、坐在小屋里愣神的情景。刘钊想:“他有什么过错呢?他只不过是可悲的牺牲品罢了!多么沉痛的代价啊!”

想到这里,他纵身一跃,跳到江水里去。

顿时间,他的思虑统统消失了,清凉的江水洗净了汗污,轻松多了。每个星期天,他差不多都要来江水里泡一泡,好像要洗掉一周的烦恼和不快似的,然后往返一个来回,在激流里搏击一番。过江以后,回首翘望,江沿上红男绿女,黑发白肤,五颜六色的遮阳伞,花团锦簇的游泳衣,把一条大江,装点成绮丽的花边彩练,确实是相当赏心悦目的。

时代在前进,生活在发展,任何一个不昧心的人,临江面貌的变化,都是有目共睹的了。

录音机在江边此起彼伏地唱着,尽管声乐专家听了十分反感,但刘钊却从人们的欢乐中看到,要是生活中令人欣慰的东西不那么多,脸上的笑容也不会这样粲然流露的。城市的气味不同了,早先,整个临江,到处是甜丝丝、酸溜溜的烤面包和熬果酱味儿。而现在,工厂排放出的三废,建筑工地的曝土扬尘,各式车辆喷吐出的不洁烟雾,确实是应该注意环境卫生的时代了。可从这里,也能看出临江在发展,在成长,展翅朝现代化起飞了。

在他前方的水面上,他发现了一顶小红帽在波浪里浮沉:“啊!莎莎!”他奋力追赶过去。

难道不是这样么?那建筑中的临江大厦像擎天柱似地平地而起,标志着城市跨了一大步,多少有点现代化城市的味道了。再加上沿江新村那些新的住宅群,使得白俄的斯拉夫式房屋、伪满的日本式和中日合璧式的建筑、张大帅的公馆、解放后的大屋顶,都相形见绌了。房屋建设是城市发展的一面最好的镜子。大兴土木,总是兴旺发达的气象。房倒屋塌,是衰败没落的征兆。要是成了一片瓦砾,必定是兵燹之后的残迹。至少,在临江历史上,还是首次有这么多新的建筑物出现。

他望着那顶小红帽,喊了一声:“莎莎!”

谁知她听见没有?只见她逆水往上游去。

也许因为大江,也许因为吕莎,他想起入党时,吕况说过的话:“到那个时候,旧临江变成新临江,不再是破破烂烂的……什么贫民窟、鸽子笼……统统不复存在!”当时,吕况白净的书生面孔,对未来的憧憬、期待、激奋,竟像喝了酒似的,现出了微醺的潮红。

然而吕况一直到死,也未见到他预言的巨大变化;变化当然也是有的,但距离他的宏图甚远。

相反,吕况本人倒是发生了非常明显的变化。他激奋的感情被谨慎代替了,他幻想的色彩被淡漠溶化了,他精辟的见解被缄默扼杀了,他横溢的才气被畏怯拘束了。简直弄不懂他,为什么?为什么?……

难道莎莎妈妈讲的话“我们是先天不足,后天失调”,反映了他们的真实思想吗?

他兢兢业业地为临江人民干了二十多年,两手空空地走了,现在,连土高炉的残址都不存在了。刘钊当然替他悲哀,可又对他充满了怨怼之情。

“哞……”

江面上传来了轮船的汽笛声。他从波涛间昂起头来一看,正是他再熟悉不过的“临江一号”客货两用轮,正顺流而下,驶过这段最繁华热闹的江面。

他被打成右倾机会主义分子以后,就来到这条江轮上当水手。尽管他对处分不服,一直在申诉、上告,但他还是承认了处分这个事实。爆炸案发生以后,才使他看清了某些人的鬼蜮伎俩。因此,他不认错,而是强烈要求做科学分析。当时,吕况对他的评语是:“我看他是死硬到底、负隅顽抗了。这和他的阶级本性分不开,他对社会主义和共产党,有从娘胎里带来的仇恨!”

“我不同意你的分析,带着固定成见去看一个同志,这不是共产党实事求是的精神!他干吗反党?疯了吗?”

“老韩,我看你是铁了心啦!怎么也提高不了认识,划不清界限,温情主义,居然还要为他辩护,阶级烙印是永远去不掉的胎记,包括你,包括我!”

类似这样的争论非止一次。还有一些正直的人也为他辩护:“不可能的。那样拼死去关闸门、扑灭火焰的刘钊,会炸锅炉,他又不是精神失常!”

“做得出的,什么事情都会发生。阶级仇恨会使人不择手段。在感情上也许无法相信,在理智上,必须按阶级斗争的规律看问题。”

从温泉镇抛下哭得死去活来的吕莎,回到临江接受宣判处理的那天,刘钊看到坐在主席台上的吕况,不时摘下眼镜,用手绢擦着(刘钊熟知吕况的性格,每当他左右为难,把握不定的时候,必然会摘下眼镜,用手绢来回地擦),一直擦个不停。他真想大声问:“吕况同志,你分明知道是假的,是不可能的,为什么昧着良心给我定案?是一股什么邪恶的劲头,压倒了一个共产党员坚持真理的信念呢?”

是的,往事如烟,仿佛这滚滚江水,一眨眼,从身边流过去了。

“莎莎,小心江轮!”

但吕莎一偏脑袋,偏要向前游。刘钊想:“她今天怎么啦?”

他知道,吕莎和他一样,既怀念她老爹,又怨恨她老爹。一个悖谬了自己的人,必然要悖谬到别人头上去。至少,在江心泅泳的这两位,到今天也还没能使由于悖谬而造成的创伤完全愈合。

直到三中全会以后,解决了省市的问题,才正式给吕况开了追悼会。那天,刘钊被省委找到省城去谈话,一切问题都烟消云散,全部拉倒。虽然是预想的结果,那也很高兴,准备坐火车赶回临江,参加吕况的追悼会。去时,韩潮嘱咐他早去早归,吕莎的眼睛里,自然也是这番意思。可是,在组织部落实政策办公室谈话以后,他从友人那里,获悉了他也许本不应该知道的事情,他怔住了。抄件上写得清清楚楚,那是吕况一九五六年初给省委写的信,建议把刘钊调离外事岗位,认为他不适宜担当此种机密工作。还有六十年代初,他被判处劳改后,吕况所作的自我检查,为自己在地下工作时吸收他入党,为以后提拔重用一个阶级异己分子,给党造成重大损失而内疚、后悔。

完全是吕况的语言风格。给他作过秘书的刘钊,当然是熟识的。估计他在写的时候,不知擦了多少回眼镜,但竟然还是写了。

刘钊痴痴地捧着抄件,半天说不出话来。

是啊!他能说什么呢?

于是,他把车票退掉了。独自一人,在车站附近的商亭里,买了一瓶白酒,回到招待所,才喝了两口,就再也忍不住,趴在桌子上,呜呜地哭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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