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那也值得高兴。按说,张武的妻子算不得待业青年,但由于她丈夫的牵连,惯犯的老婆嘛,也一直找不到工作。“太好了,分到哪儿?”
“就在我们厂。先当临时工,拆酱油厂,搞基建,等流水线安装起来,就转正式工。”
“已经动手了?”他比张武还要兴奋。老矫和拖拉机厂几个年轻干部行动真快,现在临江确实已经打破死水一潭的局面,改革之风谁也无法阻挡地吹进来了。“祝贺你,张武!再给你一套房子,就齐了!”
“等着吧!会有的!只要照这样干下去!”
刘钊从他眼里看出他对生活、对未来的信心和希望。“我还有事呢!张武,没工夫说话,我得先走。”
“晚上你可来啊!千万别驳我们的面子。老刘,孩子他妈高兴得都快憋过气去啦!”给人家洗了多少年衣服,养家糊口,还要低人一头的女人,从此,有了固定的工资收入,会不高兴吗?
刘钊当然也很高兴,不过,他更多地倒是感受到一股热烘烘的暖流,从心头升起。这种希望成为现实的暖流,这种光明普照大地的暖流,使他决定不论多忙也要去祝贺这桩实在值得祝贺的事。“好!我一定去!”说着,便大步流星地走了。
水上运动俱乐部的那个挺机灵的姑娘告诉他:“莎莎早走了!可刚才有人来电话找你。”
“找我?”他有些纳闷,“谁?”
“他说他姓矫——”
“啊!他老人家!”刘钊知道他没什么屁事,无非又是说媒拉纤,介绍对象那一套。他心里想,“他把新酱油厂盖成,也就该离休了。我建议他去搞婚姻介绍所!”
那个姑娘还告诉他:“莎莎姐临走时把油都加足了,她说没准还要长途奔波一趟呢!”
刘钊更不明白了,看看手表,时间已经不早,再靠两条腿走,显然要耽误事了。于是,便向她——吕莎的知友,借了辆自行车,飞快地蹬着。他决定先去找欧阳慧。因为时间必须抓紧,暂时顾不得心爱的吕莎了。
“但愿她别真的生气,过了这紧张的阶段,就可以腾出工夫解决个人问题了。”他边骑车边想,“快啦,莎莎,无论怎样讲,局面已经踢开,形势开始变得有利,各项工作基本上都有眉目了!”
到达欧阳慧的家,刚揿电铃,头包毛巾、身裹围裙、大搞清洁卫生的江胖子,怒气冲冲地给他开门:“你们今天怎么啦?喝多了么?怪不得我啤酒总不够卖的!”
“怎么回事?耽误你星期天的功课了?”
过去白俄每个星期天总要去教堂祷告忏悔、洗涤心灵。欧阳慧则让胖子在这个神圣的休息日,通过劳动“功课”,使他的圣体不要因为罪恶的免费啤酒,而变得更胖。他当然是极不愿意的。今天,更是气呼呼地:“你们疯啦?莎莎刚走,你又来了!酱油厂老矫也跑来捣乱,还有拖拉机厂你的大弟子,从来不登门,也没头没脑地闯来了!”
刘钊感到气氛不对,如同正在运转的机器,出现了不寻常的杂音似的:“怎么啦?他们干什么?”
“谁知道!”
“欧阳呢?”
“被她的首长用汽车接走了!哼!我进城的时候,他一个绸布店站柜台的伙计还打腰鼓呢!真走狗运!”
刘钊不想再听下去了,跨上自行车就没命地蹬。他现在多么盼望脚下是一副速滑冰刀,能够风驰电掣地朝火车站方向驶去。只消到了那儿,一看动静就能知道是否出了新的问题。
他这会儿不得不放弃寻找欧阳慧的打算。好像有人同他玩捉迷藏似的,扑朔迷离,总是使你离目的地只差一步,可望而不可即。他不由得想起韩潮的劝告:枪是有反坐力的。又要向前冲,瞄准方向开枪,又要防止反坐力,不要把你摔个跟头。说起来容易,做起来可实在太难了。
亏他是个冰球队员,不一会儿,老城,新市区,都过去了。他看到了张大帅时代修建的火车站。现在,旅客们都不大在这里上车,但这儿地势颇高,一眼就能看到毗邻的酱油厂和拖拉机厂。谢天谢地,一切照常,酱油厂正在拆迁之中,推土车、抓吊、排着队的翻斗车都在正常工作。他过去一问,老矫果然不在现场。
“人呢?”
“不知道。”
“干什么去啦?”
还是“不知道”。刘钊松了一口气:“也许我神经过敏了!”他决定哪儿都不去了,这大热天,这毒日头,别瞎折腾啦,等晚上凉快了再说吧!
在蹬车回家的路上,不知为什么,他忽然记起那回高峰带着组织部负责人来吃狗肉,深夜闲聊时批评他:“刘钊,你真是个犟种!你认为你搞的这些名堂,都十拿九稳吗?都百分之百吗?”
“我从来也没这样打过保票!”他回答说,“可惜你近视眼,看不来冰球。我在场上对方门前,得了球,我总是要把它往球门里打。谁也不能保证每球都进,但有机会决不错过。而且,世界上也不会有这样的笨蛋教练,指导他的队员:‘你没把握打进,就别打。’”
“那你——”老头扯了一根狗腿,蘸着蒜泥,一边吃,一边给做东的主人,提了一个问题:“刘钊,你怎么看你自己?”
“我嘛!”他望了望也在场的吕莎,那双眼睛显然在鼓舞着他:“当然也有让人讨厌的东西,不过,我是想把事情办好,在座的人,谁不打算为党为民有所作为。”
“听你口气,很肯定那些令人讨厌的东西呢?”老头把啃剩下的骨头掂在手里:“刘钊,有的倒也应该肯定,甚至发扬。有的就像这根骨头,没什么可啃的,还是扔掉吧!”
他瞅了老头一眼,老头也偏过脸来看着他,两个人会心地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