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的认为:他在临江待不下去,调到省里工作,所以他把房子让了。可是话又说回来,调动工作,先要谈话,还不晓得干什么,贸然让房,也不通啊!
于是,又有人推论:没准刘钊这几年干得出色,有可能接韩潮的班吧?如果那样的话,可不嘛,省委找他谈话,任命为市委书记,搬进花园街五号,还要那单元房干啥呢?
“那丁晓怎么办?”有人问。
“还当他的副市长呗,也许提提,当市长!”
但是,这个推论也有经不起推敲之处。第一,刘钊即使该住花园街五号,他那性格、脾气、作风,也决不会去的。第二,哪有省委班子不定,先定市委班子的呢?没准让他进省委吧?
接着,一些最具有丰富想象力的人,开始向更高的程度翱翔。他们掰着指头数,刘钊五十出头,大学土木工程系毕业,一九四五年参加革命,工作有干劲,为人正派,不搞歪门邪道,能打开局面,能和群众滚在一起,难道他刘钊会……也许不会……这些想象家不敢再往上飞了。
让这些人在会和不会之间去飞吧!我们再来看看可怜的冰球队员刘钊!他现在不知该怎么处理他的诺言了:“半年,不,三个月,要不,莎莎,等过了这一段最紧张的日子……”
你!一米八二的大个子,一个五十好几的汉子,竟这样欺骗一个爱你的女人,一个爱了你二十多年的女人。混蛋哪!刘钊!你还记得那夜空里的雁阵吗?
他去花园街五号辞行,没见到吕莎。“也许她怕给我增加压力,躲起来了。莎莎!莎莎!”他朝楼上大理石廊柱仰头张望,一点踪影也没有了。
“莎莎呢?”他多么想张口问一声啊!
可吴纬那么伤心,泪流满面,拉住他的手:“再见吧!刘钊,你要好好干啊!党这样信任你,一定不要辜负。我们把你当亲人看待,千万别忘了我们老两口!”他还好说什么呢?
韩潮还是那样矜持、那样威严:“让他走吧!火车快开了!来,刘钊,咱们再掰一回腕子,也许这是最后一次了,伸出手来,使真劲!”
他走过去,猛地抱住韩潮,呜呜地哭了。一个共产党人,经历过多少次洗礼,才能百炼钢化作绕指柔啊!但韩潮推开了他,硬抓住他手掰起来。
“到底是老了!一代总是胜过一代的!”韩潮认输了,现在,这双坚实有力的手,他是扳不倒的了。“好吧!你去吧!祝你幸福!”同许多年前一样,又是赏了他结结实实的一拳。
再见啦!花园街五号!
刘钊又一次告别了这幢俄罗斯式的建筑。在朦胧的夜色里,在婆娑的月光下,那幢曾经笼罩着神秘的、宿命的色彩,曾经有过那么多一连串不幸历史的房屋,现在,在他眼里,变得那样亲切,那样温馨,房子和人一样,它也会摆脱梦魇的过去,而走进新生活里面来的。
再见吧!再见!
刘钊之所以在这个冷落的临江老车站上车,就是怕有人来送行。尽管这样,邻近的拖拉机厂的许多同志,酱油厂的朋友,还有一些闻讯赶来的老相识、新伙伴,黑压压地站满了那狭长的月台。
去省城的夜班车,二十三点五十从新站发出,到老站,整整是零点。他劝大家回去,但谁也不走。看到这么多志同道合的临江人,刘钊心里那个热——世界上有什么比同志的友情、战友的友情更温暖呢?临江的夜色是多么美啊!微风带来了江上湿润的空气,是那样清爽。刘钊时不时透过围着他的人群,瞅着车站的入口处,他想:也许那张他最熟悉的面孔,会突然出现吧?但是,他失望了。月台上铃声响了,从新站开来的车进站了。
他上了车,在一片“再见”声中,只停一分钟的列车又起动了。他在心里念叨:“莎莎,莎莎,我决不和你说‘再见’的,我们一定不会分开的,一定,请相信我!”列车员引导他找到自己的软卧包厢。拉开门,里面是一团浅青色的烟雾。顿时,他的双眼像是生了一层云翳,什么都模模糊糊了。但是,他看见一张熟悉的脸,微笑着越来越靠近了。刘钊揉了揉眼睛,伸手打开了车顶大灯。
“莎莎……”
“亲爱的……”
他捧着她的脸:“我都有点不敢相信了,你是莎莎吗?”
“一点也不错,是你的莎莎,你的——从现在起,真正是属于你的莎莎啦!”
“是吗?哦!……”
“你知道吗?是爸爸妈妈让我跟你一起走的,是爸爸妈妈联系我到省报去工作的。”
刘钊跌坐在座席上,抱住头。也许极度的幸福和极度的痛苦在表情上有某些共同之处。吕莎紧挨着他坐下,按住那双大手,轻轻抚摸着。“不是有人预言你在临江一事无成吗?我告诉你,爸爸妈妈马上就找房子搬出去,把花园街五号作为临江市少年宫、孩子们的乐园!”
“再见啦!花园街五号!”
紧紧挨靠着的这两个在花园街五号长大的人,不约而同地、轻轻地说出了这句话。也许,从此刻起,这幢古老的、美丽的建筑物,将要开始记录另一篇新的历史。
列车在广袤的黑土带上行驶。两个人探首朝车窗外望去,田野、村庄、树林、厂房,飞也似地从眼前驶过。一路上伴随着他们前进的,是一盏盏荧碧荧碧的绿灯。
这绿灯,这一路顺风的绿灯,使我们对于前途、对于明天、对于未来,充满了多么强烈的希望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