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她打梅竹篮赛……嗯,好高兴……很久没那么高兴了。”她转头看我,我听得入神,“她带我去吃很好吃的东西……晚上睡觉,关灯,两个人聊很多……”她斜倚着廊柱,兴奋地注视远方,“隔天……她还帮我洗长发……吹干……”她叙述细节的神情,像个高级鉴赏家在细细品味,“唉,真有点不想回来了。”我问她为什么,她轻叹着说,“告诉自己要尽情地玩,开学回来就要开始不轻松了……”语锋急转直下,漾起微微笑意的酒窝。
牵着脚踏车散步到醉月湖。我说从前曾想过你长大点是什么样子,蛮像的。她问怎么像。我说忧郁一点,然后挺拔,以后哪一天会变成一个挺拔的女人。坐在湖边的椅子上,她悠忽地说着她这一生的变化。
“一下子,就所有人都不见了……你得自己上课,自己走路,自己坐车,自己吃饭,自己回家……不像从前笔记有人帮我抄,家政的毛衣有人帮我织,炊事课只要站在旁边,体育跑完从操场回来有人会扶着我走路,更不用提紫明每天陪我等站牌,替我做任何事,甚至连绑鞋带这种事……大一有些时候,在学校胸口很闷,就到文学院旁的电话亭,打电话到新竹给紫明,可是常常不是宿舍电话打不进去就是没人接……就更难过,眼泪都掉出来……”她眼眶湿红起来,把头埋在紫背包上。
下午。太阳露着。雨开始滴滴答答下起来,雨点愈来愈大,愈打愈急,天空阴云逐渐密布。我张伞要和她一起撑,她推开说想淋雨,我收起伞,两个人坐在白色的双人铁椅上,任雨淋。湖面上急骤的雨点如细箭漫射进无心的平面,风也刮起一波一波冷颤的皱纹。我看她的长发被水胶合,发末端水线沿着脖子滑下,脸更是简约地清丽。
眼镜片上水雾迷蒙,眼眶被水打痛。两人缓缓地走在大雨之中,走在无人大道的正中央,走在人声全息,自然的声音金鸣雷瓦之间。走进温州街绿意葱茏,全身虽湿漉,却同夹道树一样翠绿清新,宛如新生。不要不说话,你沉到哪个忧郁的角落?心里偷唤。
又不吃晚餐,说是浪费时间。她想到温州街的房间坐坐。拿干毛巾要帮她擦发,她说要自己来。缩在床角,腿靠紧侧伸。她想说话,说不想再依赖其他人,觉得自己可以不需要,现在已经很独立,自己能独自做任何事。嘴边有一抹倔强。明白这是她现阶段的课题,毕竟从前她是不曾独自上电影院,没有机会一个人逛街,那样稀罕的玫瑰女孩。说让我不要帮她做任何事,让她自己做,除非,我会一辈子在。尊重她的哀愁,虽然她比别人晚学走路。
接近十点。怎么办,快十点了,她慌张地叫起来。没关系啊,就回家去,我温和地安抚她。怎么办,要回家了,她仿佛没听到。像溺水的人拼命打水,我讶异于她突发的恐慌。怎么办,怎么办,她坐到书桌前,张着无助的眼望向我。如果不想回家就不要回去,我想使她镇静下来。不可能,我一定会回家的,她趴在桌上。我手足无措说,不要回去。不可能,不可能……她哀哀地哭泣起来。我冲动地过去紧紧环抱住她的头。她安静,暖流通过。内心仓皇无比。
4
犯罪的高潮点愈移愈近,我预期着,企划着,害怕着,必须决一死战。
她习惯依靠别人,我容易照顾女孩子。她定时定量上课,我蘸酱油、作秀式上课,下课前到上课前走人。她长发披肩、穿着典雅接近二十四五岁的女性外观,我终年一式淘气模样、老旧牛仔裤估不起十五六岁。
她学校家庭两处做固定的简谐运动,我是白天睡觉夕阳西下就出洞,到处拈惹的花蝴蝶,高速加热的活跃分子。她羞涩内闭拒绝与人交往,我狡猾多变无往不利。
两个人类,互相吸引。因着什么呢?说来难以置信,超乎人们棋盘状的想象力,因着阴阳互生的两性,或某种不可说的魔魅。但人们说是器官结构,阴茎对阴道,胸毛对乳房,胡须对长发。阴茎加胸毛加胡须规定等于阳,阴道加乳房加长发规定等于阴,阳插进阴开锁,宾果滚出孩子。只有宾果声能盖成棋盘格,之外的都去阴去阳视作无性,抛掷在“格线外”的沧浪,也是更广被的“格线间”。人的最大受苦来自人与人间的错待。
约定到我家住宿。对于她像小女孩买到橱窗中心仪已久的洋娃娃。晚上十点,从长春路家教回家,搭74路路经复兴南路,顺便将她捡起。她在站牌挥手,身披大外套侧背洁白水墨画背包,与人私奔去哟。从窗瞧出,根植在家庭里的她,延着细嫩的粉颈要伸进我的窗,想望我那方天空,不知窗里既不能遮阴也没有多余的阳光。
像两颗玻璃晶珠,被74路晃荡到校园。牵捷安特载她,她安安静静地侧坐在后,我踩着韵律性的踏板,唱一首接一首高中时期的流行歌,灌溉花木的夜圃,椰林大道骑着一遍遍往返间,愈骑愈宽阔。看不到她的脸,很想看,是月女般皎净的脸吗?《守着阳光守着你》加《野百合也有春天》是高中时的招牌歌,从前最喜欢张艾嘉,唱《最爱》《海上花》《我站在全世界的屋顶》或《她沿着沙滩的边缘走》都可以回忆起她所代表的气氛,《恋曲一九八〇》《爱的箴言》《小妹》是罗大佑歌里最熟的,张艾嘉加罗大佑在我十七岁等于某种粉块,涂成哀伤青春的背景音乐。高中之后,不再记歌名歌者,不再记歌了,你呢?
她说那晚很想抱着我的腰,没敢这么做,很后悔。后来的后来某天说的,容易佚散的小分支编目进记忆的主干。
“你在写什么?”她问。
“日记。”我说。
“日记里写什么?”
“写你来。”
“我来能写什么?”
“要我念给你听吗?”
“好啊。”
“今夜是重要的一夜,某人来,与我共度云雨巫山……”
“好了,我不敢听下去。”
“怕了吧。”
“嗯,怕你了。”
在温州街的房间,我收拾起日记,帮她铺垫被。让她睡在木床上,我躺在十公分的床下旁地板上。
“如果我们一起被关进精神病院,那该多好?”她说。
“是关在同一间吗?”
“不要同一间。”
“为什么?”
“我怕你。”
“怕什么?”
“就是怕。”
“那关一起有什么好?”
“我们可以住在隔壁,床就隔着一堵墙,我就坐在床上跟你讲话,你也坐在床上,然后一直讲一直讲……那有多好哇,都没有别人。”
“那话讲光了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