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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第二手记(第4页)

“好,没错,你的直觉很恐怖。自从在一起后,我分裂成两个,一个要把我从这里拉开,另一个要帮你把我留在这里,两个拉来扯去。”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痛不痛?”她像是既疼惜我又怨尤着。

“从一开始就会这样的啊,我不是说过吗?我们一定会分开的,从一开始我就知道了,没有永恒的爱情。”我狠意地说。

“如果你和我在一起那么难过,那就不要好了。”她使出杀手锏。

“嗯,你也不要这样拉扯。好,就不要了。”首次向她坦白随时想偷跑的心理,她也深受伤害,更推我向悬崖,心一急,闭眼直向下纵跳。

隔日,像百合重又清新地开在无人的山谷。我独自关在腐臭的房间,享受割除背瘤后未及流血的自由。十点,照正常作息家教回到家,她打电话来。说守在站牌等74路过去,已经五六班车,没看到我。我沉默不语,若开口巨山又会压到我头上,在我未开口前,巨山把她的身体整个压在地上,只露出畸偻的嘴形。我要见你。她哀求、沉默。好,我开口了。

她坐在床沿老地方,我问她等74路多久,她闭上睫毛眼泪扑簌扑簌掉,我扭绞的筋骨喀啦扳紧。扳紧到极点后,完全错开。我让你受苦了,不会再干决绝的事,我吐出堵住喉咙的话。她笑出一声,又哭号着隐忍霰弹般的痛苦,我用几乎是要化为她内脏的意涵,画拥抱的普通符号。

8

有的鳄鱼穿着黑亮长毛的貂皮大衣,走进一家挂着艺术化杉木小招牌Lacoste(鳄鱼牌)的进口服饰店,摸另一件黄黑相间的貂皮大衣,不忍释手仿佛只有它(因为性别未知,对于鳄鱼一律去性别化称呼,便利沟通和传播)最适合穿。鳄鱼可不是暴露狂,它不会故意绕到柜台,老板拿那件给我看,突然打开大衣,宝现里面的光溜溜。如果真的如此干,老板会说什么?

“啊,你是鳄鱼。”这样的老板表示他看过鳄鱼。

“抢钱啊?我可是有缴保护费的哦。”这个老板是死要钱型。

“你那个太小了,不够看。”这个老板是高手,有辅导学的概念。

鳄鱼打开大衣后,里面到底是如何的光景,没有人知道。更何况不曾有一只鳄鱼真的走进Lacoste服饰店又真的打开大衣,鳄鱼只是摸一摸另一件貂皮大衣而已。它是源于喜欢吗,还是摸着摸着会有快感?

谁知道呢?普通的人们认不出鳄鱼。初中生和高中生是鳄鱼新闻的忠实观众,他们从补习班回来后,正好可以边吃晚餐边睁圆眼看《台视新闻世界报导》。大学生们是最冷淡的年龄层,他们变得疏远报纸和新闻节目,以免被认为和鳄鱼有关,因为民意调查中心说鳄鱼混进这个族群最多。

四十岁以上的人把鳄鱼旋风当成比山顶洞人更古早的人类祖先这类事故。上班族宣称他们只注意“立法院”打架和股票的消息,蓝领劳工则表示不屑看影视版之外的任何鬼扯淡。但他们会偷偷站在小书局前面专注地看《独家报导》《第一手消息》之类的杂志。只差上班族掏掏口袋会忍不住买回去,所以上班族家里的四十岁以上长者,也有机会补充考古学资料。

鳄鱼想,大家到底是何居心呢?被这么多人偷偷喜欢,它真受不了,好——害——羞啊。

9

看过《预知死亡纪事》吗?

我问她。那是一部电影。我和她并非没有甜蜜时光。她也并非一个姿色平凡的女子。我们之间灵魂的链锁更非我这内容稀薄的一生能解开的。她点点头说看过,我问感觉如何?正好相反,我极不愿叙述这一部分,想到只有捶胸顿足。她摇摇头说不想说,那表示她有特殊的感觉,不愿说出来破坏它。因为还得活下去哪,她给我坏的和好的,像没加糖的黑咖啡和奶精,分开喝下去,两边都很纯粹专注,就已经喝下肚了。然而我偏好说出黑咖啡的部分,奶精部分只能学她摇摇头使用隐喻。

我要求她想想怎么说,明天告诉我她的感觉。男主角四处流浪为寻找梦中情人,一眼“选定”女主角后,费尽心思挥金霍土,终于娶到她,然而新婚之夜发现新娘不是“处女”,当夜衣衫不整抱着新娘痛哭后把她“退回”。此后新郎被家人带回,女主角每天寄一封信给他,最后一幕,男主角“背着一大袋信回来”,进入女主角等他的庭院,“沿路将信撒开”……她要我从头叙述一遍,仿佛可以获得全新的享受般。

这就是隐喻。我的爱情只是往返于温州街和校园之间的单调弦线,如何振荡出腹里的饶舌或雷鬼乐,可以假借爱情的“现成物”,编辑其中的线索成自己肚腹的手风琴。水伶不知道,我倒着读《预知死亡纪事》,我是女主角将被发现不是“处女”而被“退回”,却顺着男主角的行动展开。

明天,我连睡二十个小时,起床写可恶的告别信给她。傍晚六点,面对着窗户写信,天空的云泥像一匹棕红色鬣毛的马在奔腾,信写到一半,楼下电铃响。打开红色铁门,水伶就坐在门缘,枯死般地坐着,我把她硬拖上楼梯,陪她坐在刚好可挤进两人的阶梯上,她坚持不愿到房间里,关上铁门。中文之夜的晚会排演上,她出丑了,受人斥骂,就在刚刚。这对于闪躲他人注意如疫鼠的她,犹如奇耻大辱,她艰难地忍耐着,不说半句关于情绪的话。我拼死舔吻她的双眼,由干枯到浸满泪水。

忘记说了些什么话,我还是把她逗笑了。我就是有像小丑般的本事,一边心里因无能保护她免于外界伤害而像老鼠被夹到尾巴,一边却装出铁臂钢胸任她依靠的保护者气概。我这个可鄙的人哪,难道还要趁她被耻辱击落井中时,再落井下石?更何况她还在这之间听到我在井口说马上把绳子抛下去拉她起来,有我在不要怕的导盲式洪音,而开心地笑了。可鄙之上再加一重可鄙吧,如果今晚我不下决心当她撒旦,过了此夜,我可能连最后这个恶的出口都被堵死,就像被通缉的杀人犯若不再继续杀人的行为,可能马上会自首。

送她到74路站牌等公交车,一路穿插笑料。74路从远方闪进眼帘那一瞬间,我若无其事地说,正在给你写告别信,等一下还得回去继续写,半夜会亲自跑去丢在你家信箱。过了几秒,她才回过神,说不必了,若无其事地上公交车。据她后来说本想疯狂地拔腿逃开,那样临时镇定住的超人意志,是源于报复之恨。

昨天的明天,她来不及告诉我关于《预知死亡纪事》。

10

一大早把信丢进她家信箱,像把几千斤重担丢进海里一般,身体都轻盈起来。说要切断关系。很快地收到原封不动的退信,附加她表明含恨受辱的潦草短笺,显然是边写手边发抖。那是一九八八年四月的事。大约一个月,我都处在“竟然完全可以不受她影响”的新内疚里,单独过无声无息的日子。

五月生日前两天。在楼下捷安特篮子里发现一大捧玫瑰花,没人在。晚上八点再度下楼,水伶又坐在脚踏车上。我说今夜正好要搬家,她问我搬到哪儿,我噤口没说。她改用耍赖的方式说:我以后应该又可以来看你了,因为从前你说过分开后只要忍过一个月,以后就能再过下去,但我已经忍耐超过一个月,还是一样难受啊!她像愉快的小草寻到雨露般地解释我们关系的出处,要求我让她帮我搬家。我残酷地摇摇头。

她使尽各种招数,耍赖哄骗拖拉,近深夜十二点把我拖回她的房间。黑暗中,我彻底解体为两个人,一个我真正是贪婪地啃噬着她,另一个我冷冷地置啃噬她的动作于度外,精明地盘算如何在何时脱身。在某种情人间特有穿透心理的X光下,我敏锐地察觉到她在这一个月获得关于我的新知识,从她黏热且紧紧缠住我的身体带着“献身”的意涵,这是从来不曾出现的复杂语言。虽然是极其隐晦暧昧地波袭向我,可连她都不明了,她正以某种新的成熟作为绝地挽留我的最后手段,但对我而言正是致命的耻痛,像用烫红的铁丝猛然插进猴子的屁股。当她的智识稍稍触及我那一大块难以启齿的边缘(模糊且呐喊式关于性的禁忌时,竟然正是我的崩溃点),那一刻,我清清楚楚地知道,我被某种超乎人性的力量分裂为二了,他们两个正像两头蛇般身形利落地各行其是,同时我听到体内胸腔鸣着难听的兽嚎,不知是发自哪头蛇?

关于我的恐惧,我总算遇到真正的杀手,而得以清算它的全貌。清晨五点,我不顾她层层地哀求,叫我不要离开,挣脱她跪在地上紧缚我的双手,像把被肢解成块的身体用破布随便裹住般地,夹尾而逃。

11

逃亡记正式落幕。一九八八年五月底离开温州街。这就是我的“预知死亡纪事”。大学第一年很快地跟着落幕。

该怎么说呢?愤怒吗?懊悔吗?自恨吗?是要把这些情绪都从桌上扫掉的另外一种。只想把自己浸在黑油油的什么东西里,慢慢地窒息败坏掉,最好连屁都不要放一声,臭味也不要溢出来。

我不知道别人是怎么忍受生命对他们的狠暴、残酷的,也无法比较被残疾、谋杀、强暴或关进集中营命运光顾的人是不是更受优待。我只知道,我被逼到墙角,然后自己猥亵自己,为了对抗猥亵的恐怖,我牺牲了活生生的她,对我代表最美好的东西,不惜糟蹋她,换得剩下卑贱的赤条条身躯。这一切都只是我自己,狠暴、残酷也都是我干下的。我该如何忍受?

无论如何。水伶,我永远亏欠你。我这之后的一生,都仿佛必须为了我十八岁时所犯罪所错失的,变换着形式,付出代价。只要我还活着并且有能力,关于人类的恐惧,我愿意不断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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