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吞吞,自从上个学期跟我说关于“荒谬的墙”后,消失了。
至柔,自从迎新的摊位上见面后,并没有加入社团,她说是功课太忙。其实不是,我知道她在鬼混。偶尔会飘进社办,趁人最多的中午,坐在最角落,茫然地看着我,什么话也没说。我嚷着嗓子问她到底在干什么,她一概微笑以对,急得我音量愈高。一会儿,她背起背包又飘走了。像幽灵。偶尔和偶尔之间,她的微笑是愈来愈厚的雪,散发出愈来愈成熟的女性气质,我一嗅就知,那是“堕落的美感”。
就是喜欢她们两个。并且,知道她们也喜欢我。是任何与爱欲无关的喜欢。若以喜欢的层次而言,她们两个可能是我在这个世界所曾使用过喜欢的动词,最喜欢的人。个别是喜欢,当成一对保存更喜欢,像是狂热的收藏家,收集的众多瓷娃娃中最昂贵的一对。
在大学里,大概除了建立起密切联系如弹簧键般的关系外,认识的任何人,都是以瞬乎出现瞬乎消失的方式存在的,什么人都不会固定在什么地方出现。人与人的关系像星云与星云。
她们这一对瓷娃娃,在我二十岁那一年,虽只是突然切入我的轨道后,又迅即脱出中心,作星云式的浮沉。却对我代表很重要的东西。是什么呢?很简单,是美好。
她们带给我的意义,可以浓缩进一幅图里,供我随身携带。校庆那天早上,社团摆个摊位,卖些饮料零食的,骗些社团经费,我坐在那里咋呼地鬼叫着,其他人也跳草裙舞般忙成一团。吞吞和至柔不知从哪个角落冒出来,至柔肩上背着一把吉他,两个人的头发都长长了。吞吞穿一件宽大泛白得使人有怀旧感,系着吊带的老爷裤,至柔穿的是正式得引我发笑的军训裙,说是系上今天的晚会要表演,白衬衫加在上面,使正式感滑成妩媚了。两人嬉闹着,说要在我摊位上驻唱,帮我招揽生意。接着就侧坐在桌上,专心调弦,吞吞翻乐谱,准备好后,两个人微笑着对看一眼后,快乐又满足地合唱起来,第一首叫CherryCometo。。。一个洒脱地拍击吉他,发出节奏声,另一个优美地款摆着身体,Oh,CherryCometo。。。,雨轻轻地飘落,被吸进满足里,两人互相拂去脸上雨珠,天空飘下的仿佛是花絮。生命如此的美好,我早已不知道落在哪个转弯处了,却代以剽窃来CherryCometo。。。的流水声,流穿梦中。
弗罗伊德的读书小组结束,那个礼拜五晚上十点。我独自熄灯,爬出全黑的地下室,被一股冲上来的自怜感催迫,摸索到一只公共电话,投下一块钱,打给吞吞。已经整整一个月没见到她的踪影,像亲人般想念她。
“吞吞吗?我是拉子。还好吗?”
“听到你的声音真好。对不起,今天没力气出门。”
说不出什么担心或想念的话,现实里的关系还禁不住如此厚重的表达,但两个人在如此深的黑夜里,凭一块钱,温暖地彼此触及。那一瞬间,像全世界的尘埃都落地。安静。
“我去看看你好不好?”
“现在?”
“就是现在。”
“好啊,你来啊,谁怕谁!”
十九岁零十一个月的我,投的那一块钱,意义非凡。像婴儿在地上爬,学会站起来所走的第一步。叫需要人。当时模模糊糊,误以为自己只是滥情地想去探望一个小孩的病情,多耍一次强者的龙套。其实不是,那是个重要的转折点。长期因不可见人的难堪内在,在被拒绝之前把全世界的人类都拒绝在外,逃开所有人与人深入的关系,连爱我的人都被我如“盲人坠海”般疯狂踩扁。毁容的人受不了自己的丑,把身边的镜子都打碎。吞吞却是我第一个主动敲门的人,自怜感愿意被这面镜子照出来。
“要不要吃点什么?”吞吞问。
“肚子真的很饿,有什么可吃的?”
“牛奶、面包、水果啦,什么都有。对了,我下面给你吃好不好?”
“太好了,我愿意。不过,如果需要我帮忙,就省下吧。”
“怎么会有这种恶客人,连假装客气一下都不会?”
深夜十一点,吞吞为我打开大门,全家人都入睡了。她接待我,仿佛在唱一首轻快小曲,格外使我自在舒服。
“你曾经碰过‘荒谬的墙’吗?”端面给我吃。在我对面坐下。
“有啊,很早,十六七岁的时候,只是那时候甚至不知道那叫‘荒谬的墙’。”面显得格外地香,我开始狼吞虎咽起来。
“那是什么状况啊?我可以知道吗?”
“没问题。”我做了OK手势,“只要你签下本人欠拉子一百碗面的契约即可。”白白的宽面淋了香喷喷的牛肉汤,还有软Q大块的牛肉。
“喂,牛肉可是我老爸炖的!那我们父女俩岂不成了牛肉奴隶和拉面工人了吗?”吞吞故作考虑状之后抗议。
“如何生产出牛肉面,我可管不着哦!”接着严肃地说,“那时候,好像是在一夜之间,世界整个改变,到底是哪些地方发动变动,当时的我也不是很清楚。只是突然被丢到一个全然陌生的地方,身边的人一个个撤退到心中不知何处,大声尖叫也没人会听到的样子,我事先一点都不知道,每天等着过去的世界转过来,把你从这样默默下陷里捞起来。每天早晨醒过来,睁开眼睛看到太阳就流泪,知道今天又是这样,等不到的,变成这样已经是铁的事实。”
“这样的情况你是如何结束它的?”
“也许‘踢到荒谬的墙’那种感觉算是退去了。但那只是开始而已,拉开序幕后,我和世界的关系就愈来愈恶劣了。事实上,没有一刻停止吵架过。荒谬?还算最轻微的呢!你一直都呼吸着稀薄的空气,久了,就会强迫自己适应,否则一想到会窒息得更快。如果碰到更强劲的情绪,眼前的荒谬感就会自然结束了。”
“那不是像一对住在一起不断吵架的夫妻,只要其中有一个拿出菜刀或手枪之类的,吵架就会停止一样?”她笑得像随意伸手捕到蚊子般。
“好像真的是这样,起码我就是。那你的如何?”
“还没有到一夜之间世界整个改变的地步。但默默下陷的感觉是一样的,也一样不知道为什么会变成这样,突如其来地挡在前面,所以叫‘荒谬的墙’。真正说起来,像车子突然抛锚,被丢进废弃车场一样。从小到大,我好像做什么事都游刃有余,大概是爸爸妈妈都让我很自由的关系吧,所以也不会特别想考第一名、长得漂亮或受人欢迎,但自然而然就会考第一名,周围的人很容易就喜欢我,长得嘛也算愈来愈可以,就是游刃有余使我称得上一个‘快乐的小孩’。除了长青春痘和月经刚来时特别苦恼过外,讨厌的东西一下就过去了。初中的时候,用向日葵来形容最恰当不过,那时候生活很规律,每天回家都会先写完作业,功课很简单,上课听听就足以应付考试了,所以剩下的时间都是自己的。喜欢读《一〇〇一个为什么》这类科学丛书,自己钉家具和漆油漆,我房间的颜色是我自己那时候漆的呢!做什么事好像都会很快乐。高中就有一点苦闷了,觉得大家怎么都只管念书?我反而特别想把自己放松,不想再规律地写作业,所以老干活动股长,组排球队、练篮球啦,办和男校的联谊,资优生到‘中研院’受训玩啦,戏剧比赛的时候也导了一场轰轰烈烈的戏,去‘中研院’的时候还认识一个男孩子,追我到现在。虽然成绩在班上算中等,跟她们成长的气氛也完全不同,但还是过得蛮起劲的。记得那时候,晚上常要求我哥带我一起去骑自行车,夜蛮凉的,他骑他的,我骑我的,两人很少说话,我就专注地一下接一下踩着,绕一圈然后骑回家,高中就像这样,很喜欢这种感觉……”她说着说着又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