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起来好像没理由变成现在这样啊,有没有什么线索?”
“也许是大学生活形态的关系吧?真可怕,可能从前的生活积了一些细菌,太微小要用放大镜才看得到,所以一直积在地毯底下,长期下来,量也相当惊人。大学这种生活形态,平常没有人会来逼你做任何事,除非你逼自己,所以如果压在地毯底下有什么账要算的,这种松弛的状态,是最适合从吸尘器里结块弹出来的时机,一下之间,对于‘瘫痪’半点防御力都没有。整个人都被拖进吸尘器里搅,很想伸手抓住什么把你拉上来。我第一个觉得可以抓的就是至柔,每天都很想她一直陪在我身边,甚至要求她晚上都睡在我家,晚上一个人在房间里很可怕,从来没那种感觉过,尤其是晚上,时间很沉重,每一秒都像是独立会奔走的无限,像用玻璃划破一刀才向前移一格,难以忍受。有个活生生的人在就会好很多。但是她也正为着吃重的功课在烦,很不适应大学生活,我又说不出来到底怎么回事,她不相信我很糟。我愈来愈没办法跟她说话,只是很任性地要求她做超过她所能做的,放开一切来陪我,我说这种时候只有她能让我这么要求。可是关系愈来愈糟,她原本就很容易悲观、毫无快乐,从前都是我逗她的,我罢工了以后,她更是面无表情,也不晓得怎么安慰我。我看到她那样的脸,更觉得难受得想大哭,只能忍住,一句话也说不出口。一段时间下来,这沉默实在伤她很深,我‘下陷’的状况也把她拖累了。一个晚上,我叫她笑一笑好不好,说我受不了她面无表情的脸,她站起来面无表情地走了,说她做不到,不要再看到我……”吞吞一直注视着我说,眼神晶亮地放光。
“真傻,白白互相伤害,会遗憾的!会再去找她吗?”
“实在很害怕再看到她面无表情的脸。”吞吞双掌对空抓一下,显示难受的表情,眼睛闭上三秒,“一看到喉咙就堵住一样。我知道自己不对,可是太需要别人在我身边,又没有力气把她找回来。有一次,从我家走路到她家,走半个小时边走边想跟她道歉的话,连笑话都想好了。走到她们家门口按电铃,她只派她妹妹下来,要我回去。当场我就腿软,在她们家门前坐下,不知道该怎么办,如何移动回家去。隔了整整一个暑假后,在学校碰到两人已经都自动别过头去,不打招呼。每次碰到了努力要自己别跑开,腿就不由自主,然后那一天就完蛋了。现在白天已经很少想到她了,练习的结果,但梦里还是很常出现,梦到我说‘我们不要再吵架了’,可是她不说一句话,跑开,把我丢在那里。”她茫然注视我,我能感受到她梦醒的悲伤。
“我可以深切地感觉到她并不怪我,从她在梦里的眼神,只是哀怨。好像从这种裂痕中,她体会到无可挽回的东西,像箭射穿红心,重点不是什么箭,而是射——穿——红——心的动作发生了。”
我点点头,仿佛也可以看到至柔在吞吞梦中哀怨的眼神。又摇摇头,想奋力说出“不可以这样”,也仿佛是要对自己说,但是话块太大怎么冲也冲不出口,只要轻轻说“会后悔”,在激动中松软下来。
2
如果有所谓关于人种的百科全书,鳄鱼的学名可能是“善于暗恋他人的呼啦圈(或防盗铃之类)”,理想上百科全书的编者应善用比喻,当然这只是对未来人类的期许。呼啦圈(或防盗铃之类)的注释是:机能启动之后会发出自鸣式的响声。
鳄鱼从小到大暗恋过的对象,集合起来大概有一卡车那么多的人吧,鳄鱼像是快乐运猪的卡车司机。从同班同学朝夕相处的人到有口臭的漫画店老板、玩具部小姐或晚上穿着汗衫收垃圾的“咿哟”年轻人,光是牙医师就有三个,同班同学的种类算最多,有擦黑板、抬便当时看上的,还有一个是对方午睡流口水时发作的,族繁不及备载。鳄鱼在它暗恋的卡车开过这些人身边时,一一根据精致独特的品位,把他们收集到车上。
鳄鱼有一口大木箱子,妈妈级的女子出嫁时的嫁妆箱吧。箱子里以木板隔成像蜂窝的矩阵,每个格子前都贴着目录卡般的纸片,注明暗恋者的认识时间、机缘、名称和特征,格子里放着暗恋此人的时期所写给他或她的情书。鳄鱼下班回到家,脱下汗水黏湿的人装后,哪儿也不敢去,经常躲进房间(说躲,是仿佛客厅电视里的人会冲进来,发现它藏许多人般的犯法感),打开木箱子,快速地回忆着对他们每个人所投注的特别爱情,感伤一番,用卫生纸擤擤鼻涕。抽出一张想念起的卡片,再写一封假想对方回信后的情书续集。
安部公房,这个名字射进鳄鱼房间的窗帘之后,暗恋的作业有点改观。鳄鱼决定从此把暗恋对象统统叫作安部公房某号,依序编目下去。大概是读了此人的《他人之脸》后,五花八门产生暗恋他人的根源,在里面都编齐的缘故。此书也启发它终究必须付——诸——行——动。
鳄鱼先生:收到你称呼我为安部公房1号的暗恋录音带,感谢得阴毛都要掉光。本人非常害怕加入你那黑箱子合唱团,被暗恋原本是幸福的,但难道你没有自知之明,只要是由你拿起指挥棒,我们这些安部公房的和声,悲伤都真雄壮。特借报纸一角与你划清界线。
3
四月一日吧,愚人节。梦生终于露脸,我一直在等他来找我。
汀州路的顶楼房间,他直接爬上五楼,从楼梯间的天窗攀过围在顶楼四周的铁丝网,直接进顶楼里,敲我房间的门。晚上十一点,这是他考进我所在大学哲学系后接近一年的时刻。他手被铁丝网割破。
“快点,跟我走。四月一日快过了,十二点不赶到,就看不到楚狂了。你知道我跟楚狂的关系吧?陪我去看他,否则单独见面,两人中必有一人非死即伤。”他用一只手抹另一只手成片状的血,冷笑着拖出一声“拜托!”
几乎是每隔半年,梦生就会突然出现。他的出现方式像是在大马路上走着走着,冷不防让人从背后抽走脊髓。自从他开始出现,就在我身上某处安装一个等待的装置,大概是在性格(或如果有所谓“自我”这种东西)泥土下的部位,看不见的须状毛细根。等待他的出现,毛细根得以一次吸饱专属它的养料。
梦生载着我先飞驰到楚狂住的宿舍,发现他不在后又立刻以高速骑到中山北路,沿着酒店林立的那一带路边,仔细寻找。在一张行人椅底下找到楚狂,他张开大腿躺在马路边的红砖地上。穿着白色牛仔裤,牛仔衬衫,像刚被丢进油漆桶里的白色胖子,醉醺醺对我们嘻嘻笑。
“喂,今年我可没迟到哦,还差六分到十二点!”梦生嚷着。
梦生抓着楚狂回到楚狂的寝室,说有些事想说给我听,严肃地请我一起去。他面露凶光对楚狂的两个室友说句“出去”,每人各递一张千元大钞,两个人含怨走出去,仿佛接收到小刀捅过来的讯息,一切干净利落。他具有的气魄,是像空手道一掌劈破木头的东西,很容易辨认。
我浏览寝室最内侧加钉的一堵通天书架,木头书格间工整地贴着分类标签,中间巧妙地开着窗户的洞,百分之八十是英文书籍,之中又有两大格的英文小说和诗。全都写着楚狂的名字。寝室虽然有四张床,楚狂却占了内侧的两张,用三层咖啡色立式书架隔在寝室中间,他独占半间寝室。除了有棉被的另一张床上,铺着满满的录音带和CD片,另一张书桌则摆放全套包括卡座和CD盘的音响,左右两边各立了闪着银辉的中型喇叭,桌底下还横放三格的木头书架,竖着古旧的唱片,外面钉着塑胶防灰尘。使用的书桌上排列的是砖块般的医学教科书,又散放几本拜伦、济慈、叶慈之类的英诗小集。除了书、音乐用品挤满半个房间外,几乎什么其他日用品也没。
梦生冲杯绿茶回来,灌进楚狂的嘴里。摇晃楚狂的身体,起初轻轻抚摸他的脸颊,像开玩笑似打一巴掌,之后半跪着身子,卷起袖口,节奏性地挥开臂幅,用力抽打。楚狂更歇斯底里地嘻嘻笑,紧抓住梦生的脖子,以额头猛撞他的额头,像摩擦石头起火,愈撞愈起劲,直到梦生奋力推开他,独自坐到椅子上抽烟。楚狂狂愤地哭泻,泪水撑破胸隘。听一个大哥级的人如此哭号,泪水宛如海底破了洞般冲奔,平生第一次也难以忘怀。他的悲痛似乎是无愧天地那种,是尽了壮汉体内所能忍受的一分一毫能耐,之后仍不能汲干的悲痛之海本身,借着他的泪腺和声带自然现形,于是声音里尽是理直气壮。不是当场受到他体内悲痛之海震撼的人,绝对切不中那刻间独特的感动,我的眼泪不听使唤静静地流出来,梦生的一只眼眶也涨满泪水。我内心反而出奇地平静,梦生冷冷地擦挤眼眶,我们俩都不是悲伤或同情,眼泪本身似乎也有独立的生命,接收到类似海豚召唤同伴的密话,要流归发源地般的盲目性,三个人被奇异地捆在同种共振里,那是不可言喻生命深沉点的体验。
“我们都尽了力,不是吗?”梦生对我说。像撬开冰窖的一个洞,流出暖气。
“这正是我想说的!”我说。并且也感觉到三个人都在想这句话。在那一瞬间达到人与人之间高度的共感,仿佛灵魂金钟罩门的地方被超强的精神力打通,灵魂和灵魂回复到原始状态,不经任何媒介得以自由流通。那样的状态,人与人间没有牙签的狭隙。奇观。
“今天到底是什么日子?”我问。擦干流得很舒服的眼泪。
“我和楚狂认识在四年前的四月一日。三年前他考上大学,我就把他甩了。之后还是常来找他,愈来愈少。分开时他叫我起码每年的四月一日去看他,哪一年不来或忘记了,他就会死。”
“是威胁吗?真命如此?”我有些怀疑。
“不是。”梦生揉着眼睛摇摇头,“你可能不能体会,我之于他就像他生命的剩余价值一样。不能说成他是为另一个人活着。没那么简单。他从小到大所背负的伤害与悲伤,早在他十八岁碰到我那个点就满了,那时他就决定要放弃他的生命。是我拉住他的。”他回头看一眼哭累了暂时趴在旁边的楚狂,轻抚鼻子。“说来十分戏剧化,我跟他原本完全不认识,更没见过面。那是我复学后刚进高一不久的事,楚狂读高三,四月一日傍晚放学走出校门,他走过我旁边。一下之间,这个陌生男子的脸像放大一样跳进来,一张我所表现不出却集合我内在全数的感受,熔铸成的表情。灰败如烂叶,纹路一条条栩栩如生刻画着悲伤的地图,唉,是受难者自弃的标识。我一直跟踪在他后面,走到站牌,上公交车,到火车站换火车,到基隆又搭客运,连坐在旁边也没被发现,他低着头被裹在与任何东西完全隔绝的厚空气里,最后下车走到一个无名也无人的海边。这一路,我完全不是意识清楚地跟踪,比较接近梦游,像被与此人共有的磁场吸走,参加一场仪式。离海水还有一段距离的地方,一块石头绊住我使身体振了一下,突然清醒过来,脑里出现提示,于是我追上十公尺前的他,扯住他的胳臂说‘不要去死’。于是一切又重新轮回。”他咧嘴一笑,摸摸楚狂的头发。
“说那句话其实很愚蠢。之于别人的生命我根本没有权力那样说,尤其后来知道这个人如泥浆的内容物之后,更讨厌自己到底凭什么使用意志干扰别人的意志。我这方扯住人家手臂的意志是没经过任何思考偶发的,而他那方是活生生承受那些内容物之后,集中全力下定决心的行动意志。我的意志要一个他人再活下去看看,但在那活的身体之中的可不是我,到底是什么无聊的关联性,使我不假思索地说出那句话?我想过的,虽然懊恼,但再重来一次,恐怕还是这么做。”梦生把头低到腿间,抓扯头发。楚狂已坐起身,哀怜地注视他。
“梦生。我相信无论如何。只要之于死,你仍然没有翻过去那边,躺在死的事实里。就表示你体内还有某些东西在反抗死亡。所以那时说那句话的你,只是不习惯死亡罢了,想要阻止它在你的世界里驻扎。那是每个活人的天性。没有特别的错!”我说。
“反抗死亡。真的是这样吧,就像出生就配备的能源装置。所以不管头脑再怎么厌恶活着这回事,身体总顽强地死不掉。连别人要死都不行,还要把他拖回家哩,可笑!”梦生自嘲地说。
“然后呢?”我想知道后来怎么会变成这样。
“换我来说吧。”楚狂红肿着眼睛,声音极沙哑带浓重的鼻音说。“当他扯住我的手臂说‘不要去死’后,我就像刚刚那样哭起来。当时虽然我高他两届,但在生理发育和对待他人的能力上,他是比我成熟得多。他命令我不要哭,叫辆出租车载我回他家。他反而像个长辈一样,要我说出所有关于去死背后的内容,他一向有钢铁的气魄,那时又温柔,在我最软弱的瞬间嵌进来,我全部的欲望那时可说都吸附到他男性的温柔里。小妹,你相信吗?我就像个失魂的小人儿一样融进他的意志里,仿佛他正是我想当的人,我臣服在他脚下,任他对我予取予求,甚至渴望他取走我的精魂或把我装进他体内。在他房间里,他似乎也接收到他对我的这种权力,于是轻易地取走我。我无休止地流着泪,他听完也流着泪,他体内涌出某种我也感觉得到的欲望之流,很具体又强烈,从我们意识未知的领域,伸出的一只手。他伸出那只手轻巧又温暖地脱掉我的衣裤,我无言地服从,那只手饱含触感地爱抚着我的裸体,我也伸出一只手把他的手拉过来,握住我的阴茎。那股欲望之流到底从何而生,探究也没用,当时它可能就是残存的‘生之欲’倾注的具体管道吧。人不就是万种欲望的孔窍吗?欲望就是从某个孔窍流出来这种事实,谁也阻挡不了。我们却要被欲望教育去面对新世界的构成,面对不了就是死!”楚狂由颤抖的声音渐渐恢复平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