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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八九年,进入大学时代的第三个学年。经过第一年爱欲挣扎的炼狱生活,断脱爱欲后的十八个月里,“盲人进海”式垂直下降的心理风景,直到我进死亡的黑洞,在洞底唯一的声音是水伶的呼唤。那呼唤在我耳畔忽远忽近,我在生与死的隧道中冲撞,沿着她的声音,在混沌之中仿佛有一丝死。
觉得只有水伶才是属于我的真实。那一年多里,在汀州路顶楼的单人房,每到黑夜,我独自睡在石棺中,清清楚楚地知道世界任何人都没有关联,除了水伶外。内在的真实和外在的现实几乎完全错开,没有一条纹路对得起来。她的眼神、声音、片段话语,像吸血虫般盘附在我身上的形象,吸吮我肝脾之血的力量,虽然被我用透明塑胶袋装来,我把自己跟它们隔开,但当死亡的白色泡沫从窗隙门缝渗进来,盈满地时,我惊讶地发现,只有她才是从我心里长出的东西。
那是一种对世界的新观点,或许很早我就用这种观点在抵挡外界,而我没“发现”它罢了——原来,从我心里长出来的东西,对我才有用。相对于其他,我活在世间二十个年头所揽到的关联、名分、才赋、拥有和习性,在关键点上,被想死的恶势力支配,它们统统加起来却是无。从小家人包围在我身旁,再如何爱我也救不了我,性质不合,我根本丝毫都不让他们靠近我的心,用假的较接近他们想象的我丢给他们。他们抱着我的偶身跳和谐的舞步,那是在人类平均想象半径的准确圆心,经计算投影的假我虚相(我是什么很难聚焦,但什么不是我却一触即知);而生之壁正被痛苦剥落的我,在无限远处涣散开,远离百分之九十的人类跻身其间,正常心灵的圆圈。
没有一个人我想去说出我对自己说的话,没有一件事我做了会减少痛苦,没有一条具体的原因让我把自己固定下来,尽管在我胸隘享受他妈的一团糟的一切。之外的就是无。
到底什么是真实呢?连“真实”这个抽象概念怎么在我心里“真实”起来也只有模糊的影。但这个字眼仿佛是能把我整个叉起来的支点。像刚进监狱的囚犯,必须将随身的衣服饰物装进塑胶袋,换得一支保险箱的钥匙,我全套的生活配备,相反地如同囚犯身上那袭犯人装,仅仅挂在体外。我渴望的,是旋转钥匙,看一眼水伶活生生的眼睛。
像我这样一个人,一个世人眼里的女人——从世人眼瞳中焦聚出的是一个人的幻影,这个幻影符合他们的范畴。而从我那只独特的眼看自己,却是个类似希腊神话所说半人半马的怪物。我这样的怪物竟然还有另一个女人愿意痴心地爱着。自从我成功地甩开这个痴心爱着我的人,成功地逃离我既渴望又恐惧的爱欲的对象,经过长长的十八个月后,这件事才仿佛从遥远的某根蜡烛开始点燃,一根传过一根,终于点亮我眼前这根,也正是在我周围完全漆黑的时候,让我看到火光传递的痕迹,痕迹的舌头舔到我——无论我是谁,无论别人怎么看我,无论我知不知道自己是谁,在这个世界上可有个人,她早已完全接受我,她时刻将我揣摩在心上,实心实地爱着我。
这是事实!大三暑假,我刚刚搬到公馆街,在一个蓝紫的深夜,这句话打进我。夏末秋初的交界,夜色清凉如精灵泼倒水银,我坐在街口和罗斯福路交角,一家关门的乐器店前面的红砖道上,脑里回荡着一首钢琴曲。Thanksgiving,宁静且被宗教的气氛所包围,我轻轻吸吐着烟,回想离开老家独自在台北度过的五年。岁月把一些人带给我,又带走他们,什么也不留。这样深的夜,废弃的城市的一个角落,我还是在这里,独自在旷野烧着狼烟。
记忆的齿轮缓缓地错动——小时候一家人共同生活在一起的情景;一个个小孩子接连着离开家,轮到我瘦小的身体背着行李来到台北求学;高中时代暗恋的对象和几个一起历经成长共同哭泣的精神伙伴,也被接续的成长乱流各自搅开,不是强迫性地形同陌路,便是再见面已辨认不出过去彼此相连的情感,只余噤若寒蝉的悲伤;大学时代宛如置身稀薄溶液,人与人的颗粒更不易相遇,几个友善的人试图接近我,都因地壳变动的精神状况,错待他人而失之交臂;唯一的绿洲,水伶,也如虹般泯没,像地球人登陆月球的里程碑,从此飘浮在外层空间无尽的无重力之中……一张张人脸挤进我脑中,每张脸都储存一部分我的情感、爱、苦涩或者悲伤,对我而言最重要的东西,但一次又一次的“分离”,似乎是无可避免的分离,把我和所爱的人切开,时空的变动,魔术般把对我而言重要的东西变没有,最后据守的记忆堡垒也终将不敌。
红砖地上,恍惚间像红色和蓝色的琉璃在交错游动。“分离”的主题滚过我记忆里的每个关节,我仿佛可怜的小鸡抖掉身上雨滴般,浑身打颤,眼泪随着Thanksgiving的旋律滑落。我张开两腿,两腿间有一瓶啤酒。我流的不是痛苦的眼泪,是懊悔和了悟的眼泪。恐惧分离啊,原来这些年来我都那么深地憎恨着分离,原来我一直都在我心的最深处不原谅世间有分离的存在,原来我还是用小孩捂住脸赖着蹲在地上哭泣的方式,在心中仪式化地拒绝与所爱的人分离,原来我正是用加速分离在逃避分离,这就是那些莫名所以的分离情节在背后一手导演的居心。分离这个主题,像埋在地底的亚特兰蒂斯王国,瞬间完整地浮突出来。
我穿着深蓝的运动长裤,踱步到大马路,喧嚣臃肿的台北市街道,在白日犹如一条肮脏的臭水沟,进入深夜就出现它幽静的深奥面貌。坐在天桥的阶梯上,我曾在不知多少个寂寥的深夜,以相同的姿势坐在不同天桥的阶梯上,想着我生命中重要的那几个人,她们就代表着我的编年史,如今天桥的颜色换成紫色,我深刻且清醒地知觉到自己是待在同一个地方,这些桥也是同一个桥,我也如同此刻般蹲坐、手抱双膝,以这样的姿势观看腿下的世界。
啤酒的味道特别涩,两年独居的大学生活,不知喝掉多少啤酒,犹如暗自流掉的眼泪,但似乎连啤酒跟我之间的关系也在此刻变得醒觉。我的脑轮转起一个问题:如果我现在死掉,我对世界到底有什么意义?无论如何,即使我再变成什么样身份的一个人,也不会超出这样的意义,擦去一具蹲坐的姿势。而世界对我又到底有什么意义?我激动起来,喷冲而出的感情使我不自觉颤抖,有的,我的整个身心都在渴望世界,渴望它抚摸一下我这个小孩的头,还有,我深深地爱着某些人,这份爱就正具体地牵动使我痛。
突然间,我站起来趴在桥边干呕,胃内空无一物,酸汁清楚地在胃壁倒流——“我杀死我所爱的人”,这样一句话随着我的干呕,从我嘴里被强硬地吐出来,像体内的一团小生物用力扳开我的嘴,自行弹出,接着我的胸膛发出“呜呜”哀鸣的振动声。一座地底坟墓的景象出现,我心中最重要的东西被象征化出来。我和世界之间关系的地图,像埋在泥土里模糊晦涩的线条被牛犁犁深,整块挖起。
我任由自己放声大哭,哭声再如何大,仍只是车声洪流经我耳边的杂音。我把我所爱的人一个个在我心中杀死,埋在坟墓里,我就是坟墓的看守人,我每天躲在坟墓里对着他们流泪,每当星星出来时,就爬出坟墓把十字架插起来,没有星星的时候,就躺在坟墓里等死,这就是“分离”的亚特兰蒂斯王国。在瞬间,我明白了许多许多,从来没有一个意象把我内心未知的部分洞开这么大片。其他人都死了,只有我一个人活着,我的世界就等于坟墓,所以我如此悲伤。
马上我就看到一口最大的水晶棺材,装着水伶的。前面所说,这个女人在痴心地爱着我。到这里才在事实的层面上对我发生作用。我对世界的知觉(在观测我的整体结构上,这是个重要的深水镜),使我选择与这个女人分离,将她杀死装在水晶棺材里,永远保存或占有她,而逃避掉现实关系的种种威胁,以及实体的她在时间里的变化,相对于我的知觉,这两者可能才会造成我所深深恐惧的真分离。用加速分离在逃避分离也是这样的意思。
如此解释了为何十八个月之中,我没有让她再踏进我的世界一步。绝不是不想和她说话不想看到她,相反地我对她的爱深化成如已结成两面的铜板,然而之于我,将她的尸体保存在我的水晶棺材里,可能更接近我的真实,那里是我可以相信恒久不会动摇的世界,令我完全放心。甚至,水伶这个人活生生的生命,对我仿佛也无紧要。
水伶是活生生地跟我在一起活在这个都市里,甚实。怎么办?
2
一九八九年。水伶。公馆街。悲恋的第二回合。
“哪,这给你!”
一个冬天的早晨,和前年相同的季节,我上完游泳课,全身冷得打哆嗦,难得早起的清晨,校园操场边的绿草皮结着细致如毛细孔般的露珠。骑在操场边的人行道上,突然一辆脚踏车横到我面前,将一封信丢到我的车篮里,转身又骑走。我差点尖叫出声,是水伶。
“怎么跑来了?”我快速骑车赶上,找出我一贯对她使用的温和宽厚的语调。想象过千百回的景象,如今真的实现了。在这十八个月里,偶尔几次在学校远远地掠见她,就已经犹如被烈火烤伤,落败逃亡,所以一直认为,如果她真的跑来站在我面前,并且开口对我说话,我一定会死。没想到果然成真时,我竟如此自然从容,像用大浴巾愉悦地擦着湿漉的发。
她不理睬我,头也不偏地专心骑车,缓缓踩着踏板,注视前方的路,被一层薄膜包封在耳聋目盲里。紫色的长围巾,我应该是比她更男性化的,但披着围巾,牛仔服装扮的她,显出令我叹息的帅气。我在她旁边并骑着,到了路口,她自然地骑向前,不顾我各式各样的探问,待她穿过交叉路,我被激发起来纠缠她的心顿时软化。停下来,眼巴巴看她远去。
回住处,内心搏斗几回合后,又返回学校。坐在她上课课堂的后座,目不转睛,盯着斜前方靠窗座位上的她,她专注听课的神情依然没变,如此的距离和时空错接,挑起我尖利的酸楚。眯上眼睛,仿佛只要一根手指头便够得着她,实则有无数个崖横在我们中间。每次,只要她一出现在我的视线内,就以为可以轻易够到她,拼命踮起脚尖探长手,奈何眼睛估量好的位置,成像却后退又后退。
她无言抵抗了许久,想绕开我逃跑。我亦步亦趋地追踪,紧紧跟在她身后,盲目地被牵引,像吐出黏丝绑住小虫子的蜘蛛。她的素色信封里装着一首短诗,表达她对我印痕般哀愁又宿命的感情。在这样彼此吸引又推斥的磁力过程中,爱欲被高度激发,交混着狂喜与痛苦,完全丧失自己的。
她低着头走,回过来含怨地瞪我几次。到湖边,停下来,转过来站立在我面前。睁圆眼注视我,展现隐藏着羞涩的大胆,问我:
“你来干吗?”
“我也不知道。”我回答,既无辜又准备像从前般厚脸皮,吃定她。
“不知道那你——来——干——吗?”最后几个字几乎是嚷着讲的。
她气着质问,然后自己又笑出来。仿佛她在自己跟自己玩。面对着湖,她坐在白色铁椅上,手指头钩搓着一件红色毛线衣,脸逐渐飞红。
“对不起,我一时失控,你突然把脚踏车骑向我,出现在我面前,于是我没办法克制自己,一直跟着你。”
“一时失控?那你叫我在你一时失控之后怎么办?”
“如果会改变就改变,不会改变的话也只是跟从前一样。”
“不一样,不一样。”她用力摇头,对我因强烈不满而露出极严厉的表情,仿佛犯了大错般在自虐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