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说!”针对她后面这段既是自我调侃也是自我伤害的话,我听了忍不住替她心痛地掉下一颗泪来,又觉得好笑又疼惜她。
雨愈下愈大,我和至柔笑成一团,共同遮着一件皮衣,纵声大笑又一起高声齐唱歌曲,声音在雨夜的校园里传荡,我们勾肩搭背跌撞走出去,我踩着脚踏车载她回家,骑过福和桥,一路上她仰头淋雨,疯言疯语。
“要不要我亲你一下。”在门口,她又调戏我一次,其实是很真情的。
“我保留这个权利!”我说。
3
有时,有些悲哀与痛苦的深度是说不出的,有些爱的深度是再爱不到的,它在身体内发生后,那个地方就空掉了。回头看,所有的皆成化石,头脑给它定深度,设法保存,脑里嗡鸣一段时间后,连化石谷的风景画也空成一片。
“人最大的悲哀是失去曾经有过最大渴望的欲望。”
一九八九年我和水伶再度相逢后,她就处于歇斯底里的状态中。她恐惧我,仿佛我会将她吞没、毁灭、粉碎,我一接近她一步,用我的手触摸她,她全身颤抖,表情上惊呼不要,挣脱我的手、眼光,我感觉到她是如此厌恶我的亲近,为了抗拒我强烈的侵略,她甚至不惜以尖酸刻薄的话挑剔我的所言所行,盲目非理性地戳伤我,她尽最大力气关紧她对我的感觉,近乎洁癖般拒绝对我透露,一个人沉迷地独享,以完全霸道的姿态。
她更恐惧我二度离去,像费时多年修起的跨海大桥又将二度崩陷,那崩陷的重量是我们想都不敢想的。
她用一捆钢索把我绑死,另一端则绑死在她的手上,每天必得扯动一下,确定我还在那里,她才能入梦与我同在。她声称无论如何她都不会再放我走,也要我一再向她保证,未来再有如何难堪的痛苦,我都不会弃她而去。
而我是完全不准许见到她、不准以任何方式介入她的生活,连躲在课堂外偷窥她都要遭责备,所有在她现实生活可能有关于我的蛛丝马迹,都会威胁她。我只有躲在她精神的特别暗室中,等待再等待,无限等待……
每到夜深的某个时刻,她的手就不听使唤地拨了我的电话号码。她常辨不清我是否回来过,她究竟是在跟真实的我或是我的鬼魂说话,她的精神控制力逐渐薄弱,她说自己是在梦游,才有办法跟我说话。
她恢复婴儿的身份,穿着白色睡衣躺在床上,举着话筒以冥想的方式跟我在一起。她快乐、兴奋地说着,天真、任性地向我撒娇,毫无知觉地流露她对我狂澜般的病态依赖,以为我们在从前,全世界只有我们两个人,她自动催眠自己进入那个状态,仿佛我们之间没有分离的灼伤伤口,没有她的新生活,没有她内在混乱的冲突,没有别人。直到清晨……
然后,我问及她为何抗拒我恐惧我,哀求她做选择,逼问她是否仍爱着我,哀求她不要阻止她灵魂对我的渴望……很快地,她濒临疯狂,她嘶哑地哭泣,哀痛欲绝地说她没有办法看见我,说她没有办法想象跟我生活在一起,说她恨我以为她并不爱我,说她不要让我知道为什么否则我又会跑掉……
疯狂的因子潜伏在她血液里,病态的阴影层层包裹着她,愈来愈恐怖狂乱的梦境分割她的睡眠,愈来愈多次强迫性洗手……
而我完全无能为力,只有我完全清楚她真实的精神状态,却一点都接近不了她,犹如最危险的引爆物,我承担着唯恐她疯狂的梦魇,束手待毙。在虐待狂与被虐待狂的关系中,被全然新鲜的悲惨感充满,饥渴地吞饮点滴爱的毒液。
4
十一月,寒冬正严厉,那一次可能是我们最后一次甜蜜的记忆,仿佛死囚行刑前喝下最后一杯甜酒。
她答应要试着见我一次,要跟我去酒店大醉一场,在酒店门口她又落荒逃跑,我追在她羸弱的身影后面默默走了一条和平东路,她才突然可怜我地转过身,天才般提议我们搭最后一班中兴号到清华大学。
我们睡在大学里的湖边。在女生宿舍里,我终于见到她最好的朋友紫明,几年来她一直陪着水伶度过这些磨折,我是早已在心底熟识且感激这个人,紫明是个朴直真诚的人,当场就强烈感受她俩之间浓郁的亲情,熨帖感动的暖流流过心底。
湖面朗澄,在半山坡上,旁边是建筑新颖的物理馆。人已绝迹,空气里青草的味道清新地充溢在整片山坡,仿佛还可闻到露珠的味道。
我们俩都被野味山色洗净了心灵,都市里的纠葛自然地消失,彼此又裸率地相待,这时往昔热烈纯洁的她,如一朵白色柔弱的小花,带着几分稚气和野蛮,原封不动地从山里出现,流淌着思念的热泪,张开双臂迎向我。
我为她扣好扣子,穿紧大衣,细腻地铺好几层棉被衣物,把她紧裹在棉被里,她的双手紧紧紧紧地环抱住我的脖子,说让我们就这样一起死去……
5
“我今天傍晚到我们家附近的美容院去把长头发剪掉了。”
“为什么要剪?”
“我不想要自己这样。告诉你一个秘密哦!我很讨厌我自己……嘻嘻嘻……你们两个不是都很喜欢我的长头发,让你们两个都喜欢不到……怎么样?我短头发的样子很帅哦,看起来像个精明能干的……嗯,职业妇女(哈哈)……我才不要你们老觉得我柔弱,说什么‘温室里的花朵’……嗯……我的朋友都骂我,说我把一切搞得一团糟……她们都不喜欢你。”
“你头发剪了,‘她’怎么说?”
“她很生气,跟我吵了一架,她可是很在乎这点的,说她再三跟我强调但我还这样做……什么嘛,有什么不可以的……你呢?你觉得怎么样?”
“是有点难过,不过你想剪就剪吧,我都还记得你高中时短头发的样子,很美的,像个小水兵……很久不见,怎么再也看不到你的长头发了。”
“嘻嘻……我骗你的,头发还在。”
澎湖的海风呼啸,浪凶猛地拍打岩岸,一切都仿佛要被连根刮走,烫伤后我独自逃到澎湖,孤坐在长长的堤防上终夜。各种声音……
我打第一夜的电话到水伶朋友家,她们说她大哭大闹烂醉如泥……是你啊,咿咿呜呜……她们移开她,说她没办法讲话,身体软成一摊……水伶,我正在海堤边的电话机跟你说话,海就在我旁边……
“昨天我又梦到一个更可怕的梦,我不要告诉你……好吧,你帮我写期末报告我就告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