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活在世间对待爱情的态度,与其说是圆成一个理想永恒的爱情想象,毋宁说是去面对一个又一个荒诞残缺爱情意义的责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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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伶继续在我心中,像一座水滴的钟摆,从记忆深谷的跫音,荡到现实杂沓的敲击声,再荡进马耶幻境,万籁俱寂……
一九八九·十二月十六日
水伶,这是抵澎湖的第二天,已错过天色最美的那段黄昏,等我带着日记本和一颗清明的心到旅馆中庭的阳台,想坐在白色的圆椅上,陪七彩的天色隐入黑暗,在迅速偷颜换色的过程,给你抢写一段美丽的心情。然而海面只余一种昏暗的橙,和被黑缩挤的视野,海已近模糊了,我真不忍,不忍未经美丽就衰老的事物。
我很快就又会习惯黑暗中的海,且随着夜和海风的旋律兴奋起来,不是吗?昨日乍见黑暗中的海,就是如此。但此刻我只好深情地注视黯橙的海面上几星绿灯,抱着来时的等待退走,避开霎时全黑后凄凉上袭。
每当跟你说话时,我慌张,那些话一出口如脱缰野马,我驾驭不住它们在真实描写我的跑场内,零碎的我像漂浮海面的碎冰块,一踩上去就翻落。最后,我甚至连努力想给你写信都难以完成,躺在床辗转翻覆,脑里似有千百个声音在那里冲撞,怎么也无能爬起来收拾房间,无能抓起笔涂抹纸页。这种情况在两个月里继续存在,我太恐慌了,不敢告诉你。
逃到澎湖。我想我已经被打得溃不成军了,那种心慌的感觉,像个忠贞的旗手,眼看着士兵们都溃败殆尽,却还强撑着,高举窸窣的旗子,标志自己还不肯投降。
一九八九·十二月二十八日
你罚我等,我在等你来告诉我你长长的缄默是在等待什么?我要等待诚实的穿越,穿越你还有这段爱情对我终极的意义,我要眼睁睁地注视,抽丝剥茧后我们之间究竟该是什么样的关联?
爱不在任何结局,能爱而去爱或不能爱而不去爱这种过程,才是终极的意义。当命运塞给我任一颗黑珠子或白珠子时,我怎么也逃避不了,唯有老老实实一颗一颗地穿越。生命的深度就在穿越的串积之中。
我在等待你是不是我该献身以待的人。如果我那样去对待一个不是我该如此对待的人,那我就只是徒然在伤害和糟蹋自己。
一九九〇·一月三日
舍不得。西藏喇嘛说:“出家不是为了这个世界,而是接受他们的离去。”永远都看不到你和我的日记了。
痛苦像一个破了底的口袋,一直漏个不停,我不知道要怎么样才能让它把破洞收缩起来,要怎么样才能做到村上春树所说的:“六年里我埋葬了三只猫,烧掉了若干希望,把若干痛苦卷进厚毛衣里埋进土里,一切都在这无从掌握的大都市进行。”我没办法终止现在的精神状态,痛苦无限蔓延要爆破脑袋……
一九九〇·四月十九日
水伶,我们是该分开的,四个月以来,我住在一个全新陌生的地方,又想了这么久。关于爱情,“永恒”和“分离”是我的主题。经常我彻夜痛哭,经常我黯然流泪,花大量时间和精力想失去你这件事,为了永远不能再与你生活在一起,为了你即将消失隐没入我记忆的黑暗无意识而悲痛。但慢慢地我累积了我心灵悲痛的许多话,反复在我心里播放,为我流血的伤口医疗——分离或许不是最美的却是最善的。
光靠热情是不足以去爱的,这是我得到的最大教训。大一的我,大三的我,以至于现在的我,都不能使你获得生活的平安,我们的相爱虽美却对我们的生命有太大的残害,不是吗?
在狂爱里,被激发出一种关于彼此结合的绝美想象,这想象的愿望和热情如此强烈,而现实的曲折与顿挫却又如此繁复,使人毫无抵抗地变成一个畸形狂裂的完美主义者,对于任何破坏想象的日子或撕开爱情的裂缝,都会被放大到难以忍受的地步,我暗笑自己“除了分离外连一根针都忍受不起”。一度,再一度地,我们总要陷入难以控制的疯狂之中,仿佛我们被对方所唤起的这份爱本质是魔。
不要再相互靠近,毁灭不会终止的。在你的未来,我想告诉你:打破任何我让你产生的想象,努力去爱一个人,但不要过分爱一个人,适度地爱,也不能完全不爱,那种爱足够让你知道在现实里怎样做对他才是好的,那种爱足够让你有动力竭尽所能善待对方。即使你因而不爱我了,但没有关系,我希望你现在和未来活得好,那就是努力去爱别人,虽然我可能无法完全免于悲伤。
我已经下定决心要放弃永恒拥有美的潜在愿望了。我去看海,哭着告诉自己:“我不可能永远拥有一件美的东西,甚至记忆也不能,即使我再爱它。就是因为美有它的自然生命。如果我想永远拥有它,就会扼杀了它的美。”我决定将你从我心里放开,分离的仪式对美是必然的,美不能被永恒保存,只有放弃美转为善时,才会流进永恒里。
爱得愈深,悲悯愈深,知道对方跟你一样在受苦,毕竟生存里有绝大部分是丑陋和冷酷的疆域,唯有善能融化这片疆域。所以人与人之间所存在的永恒因子是一种属善的基本关系。“我希望你活得好”,这是超乎我们的热情和审美历程之上,更基本属善的对待方式。
一九九〇·七月十三日
水伶,今晚我搬进小凡的公寓,展开新生活。关于生活,“现实”是我的主题。如何引领我的感觉走出幻想进入现实,让我的真实感紧紧抓住现实这一界域,如何让我的思想和感情更专注地投入现实的材料。独自生病这半年期间,是我最接近现实也是最脱离现实的时候,我被狠狠冲击,“现实”和“精神”激烈交缠,使我深刻地体会到它们各自的属性和在生命里所扮演的角色。
我为自己对现实的渴望,以及过去精神长期所受于现实隔绝的痛苦而痛哭、悔恨、感动和振奋。真正濒临肉体毁灭边缘,却反而激发不愿结束此生的欲望,体验到想要回到现实里再活下去的强大呼喊,身体里流出“生是一种恩赐”的声音,洗涤了生这几年加诸我们折磨的罪恶,也净化了我与生之间毁灭性的仇恨。你看,我竟然能像怜惜阳光雨露般地怜惜自己微弱的生存,并激发出要“立尽此生”的原始生之欲!
3
经过那危险的一夜,我继续住在小凡的隔壁房间。她永远有做不完的工作,每天早晨她拖着疲惫的身体起床,打开我房门的一个小缝偷看我,在那一瞬间我总会实时睁开眼睛叫住她,她进来坐在我床边,两个人孩童般地玩闹着,我放几首起床歌(如DonMclean的AmericanPie或DanFogelberg的LeaderoftheBand),我折被,她泡牛奶顺便冲一杯咖啡给我,然后两个人坐在小餐桌前吃早餐。她看报纸,我就在旁边打岔,胡乱问她一些问题,由于工作需要,她得利用这时候看几份报纸,而我常故意说笑话让她不能看下去。
她大部分时间戴的是隐形眼镜,感觉上较庄重,距离较远,唯有早餐这段时间戴着一副厚重的框架眼镜,镜片可看到密密的一圈圈,看起来显得憨厚可爱,我最喜欢在这个时候逗得她哭笑不得,每当可以让她活在一个单纯的片刻,就使我有莫名的幸福感。
然后,她进房穿衣打扮,在打扮这方面她又像个淘气的大男孩非得作女性化装饰,虽然能熟练地装扮出妩媚的风韵,却又无所不用其极地调侃自己身上的装扮。有一次她穿着美丽的长裙在酒会上跟大老板跳舞时自己踩到裙子,她还一路大笑着回家,得意地告诉我。她的外在习性跟我一样大而化之,满不在乎,甚至较我更阳刚味。
这时候,我坐在我房间的地毯上静静地抽烟,等她走出房间,变成一个属于外面世界的女人。那一瞬间我和她之间在现实上的距离,就清楚地跳出来使我伤心。然后她悄悄地走出公寓,用几乎不敢被我瞧见的姿态,离开这个空间。
我一直用耳朵跟随她在房子里的任何动静,电话铃响的声音,她跟未婚夫约定见面的时间,她轻轻走路的脚步声,小心关上门的声音……一天又一天,我听着这关门声,仿佛每天就要历经一次与她的分离,她消失在一个与我无关,完全属于另一个男人的次元。
朦胧中,寤寐之间,钥匙插进门锁转动的声音,滴进我梦里唤醒我,我总是准确地知道她回家了。我是个专业的守门员,自她出门后的一整天,我处在昏沉的等待之中,除了少数非上不可的课,非出门不可的状况,我几乎大部分的时间都在家,停掉原先多彩多姿的社交活动,终止和几个男性错综暧昧的关系,什么事也不做,只是昏睡再昏睡,甚至看不进任何书。焦躁和亢奋使我在睡眠饱和的间隔大量书写日记,无论坐着走着躺着,我脑里不断涌现要和小凡说的话语,仿佛我心底分分秒秒在跟小凡说话,那些话量太多了,若不涂到日记上,我会被自己所生出的黏稠分泌物裹住动弹不得。体内制造分泌物的工厂,机器不停地生产产品,绝大部分的货都滞销,堆积再堆积进仓库,仓库快要爆破了。
长长的昏睡结束,钥匙声拯救了我,我挺直地清醒过来。爬到门边打开房间的门,从一条门缝里窥视她,很容易就能辨别出她今天的心情好坏,心情坏时她会一进门站在鞋柜前,朝我做个鬼脸之后微微苦笑,那是她卸下一天冲锋陷阵、精明能干的脸后,露出的最纯真表情,那个表情如同十几岁的小女孩一样惹人怜爱。小凡的脸很瘦,瘦到两颊几乎凹进去,当她像小女孩般无辜地笑,她的酒窝就如同菱角般露出,那时她是如此甜,以至于我忘了她是比我大五岁,即将踏入婚姻的女人,冲动地想将她拥入我的怀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