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开门锁的声音,我冲进去。小凡失魂落魄地坐在地上,脸上早已被泪水模糊,她仿佛没看着我,没听着我,眼神落在遥远的地方,眼珠的中央黑如炭,头发散乱。看到她这副模样把我震撼住了。我散裂的心智马上集中成强烈的一束意志,我明白这就是老天给我最好的惩罚。她性格里的坚强,我甚至只能以尊敬来谈它,若有那么一刹那她被打败了,完全松在那里,无论如何,光是那心疼她的感觉就足以使我粉碎,除非我已疯成一捆麻了。
“小凡,你听好,即使要痛苦至死,我也不会松开手了,我们要做一辈子的好朋友!”我用最大的力气抱住她。她稍微回过神来,摸摸我的头发。
“你真傻!我给你的东西都溅出来泼到地上了,我看着觉得浪费。”她有气无力地说,困难地微笑着。
“我要不起的,你给我的如果不是有毒的,就是我会自动把它打落在地上。如果我又开始有一点想要需要你、依赖你,还没等到你开口或你来给我什么,我就会被我内心的软弱先折磨个半死,然后满坑满谷的怨恨,就会排山倒海而来,那就什么都会没有了。
“我就是要杜绝自己需要你、依赖你,才能干干净净地待在你旁边,用你需要的方式给你什么东西,可是还是没有做得很好,偶尔还是会因为等待你来依赖我时,被你随便一个自然的冷漠眼神所击倒,非常微妙的,像在拳击场上,被一拳击飞出场外。”
“你要什么只要自己说就好啦!”她摸摸我的脸,心酸地说。
“我到现在才真正明白你从前所说‘我要的你给不起’这句话的意思,不是你不肯给我,从前我说‘只要让我照顾你就是最好报答我的方法’,我发现是你没办法给任何人,连这个最基本的都没办法,我要的根本是空的。”我锐利地看她一眼。
“我太明白,打死你都不会承认我是你的情人,你对世界的要求太高,你对爱情和情人的想象根本不是能企及的东西。你是如此骄傲,虽然你感觉不到,你只能爱比你更骄傲而能挫折你的人,但我刚好是相反的人,我只能用无限温柔,无限卑微的方式爱你,这绝非你所要的。我们给对方的东西就要这样永远错开。眼前,你或许需要我,却不可能明白我对你的意义。或许在遥远的某一天,你会突然全懂!”我一口气说完,无奈的表情闪过她脸庞。
“我也不知道怎么会这样,我本来可以不用这样对待你的!跟你住在一起,我全部的努力就在当‘石壁’。我要逼着我自己麻木,逼着我自己拒绝你,否则你就会一直丢一直丢,我只要捡一些,你就会丢更多,我根本就还不起。
“我给你很多机会,这是我尽最大努力的一次,刚刚我多想现在就走,永远都不要再看到你,那是一种身体的反应,若是如此,我也会一并否定我从你这边得到的东西,一念之间,我想我不走了,再试看看能不能留住你这个人。”她叹口气说。
“谢谢,谢谢你!以后你就把我当作是大厦管理员好了。”我说。
“不,我不要你当大厦管理员!”她摇摇头。眼里含着柔情。
5
在这桩潜伏着悲惨的关系里,我和小凡凭着深彻的相知,彼此相濡以沫,勉强又撑了过来。然而逐渐恶化,情势急转直下。
一连一个礼拜,小凡的未婚夫研究所毕业,即将入伍服役,因兵役的事南下。这一个礼拜,小凡的心情明显地焦躁,唯恐以未婚夫怪诞悲观的性格,入伍后会发生意外。这个礼拜,她陷入一团特殊气流的情绪里。我明白因未婚夫入伍的事,她敏感的神经纤维又开始活跃起来,带动她朝向那个她早已掘好情绪的墓园。每天每天我观察着她,两个人仿佛隔着大地堑,她住在一个只有他的古堡里,不再把头伸出来看我,她也没有觉察到她呼吸着唯有他的气泡。我伤心且抑止伤心地躲开,只是盯住她。她也没觉察我的存在。
一个晚上,我等门等到半夜三点,她还没回来,这是绝无仅有的一次。我进入她的房间,打开临着马路的所有窗户,冷风飕飕,枯站几个小时,数着每一辆车的经过,间或四处打电话问她的朋友。忽然一辆四轮车停在窗户的正下方,我想她回来就好,在准备关上窗回房去,不小心再探头一看,车内隐隐约约两个人抱在一起,我看出是未婚夫回来了,可以感觉出两个人影长长相拥的激切和深情,我逼着自己一直看一直看……然后某种东西被剪断,血腥的一块掉落在地,我知道自己已经绷断了。我带着被铅块压住的心,平静地回房坐在书桌前,小凡上楼来,见我没动静,跑到我面前,略带歉疚地注视我,我努力维持平常的样子,她完全不知道我内心发生什么事。
在注视他们的那一刹那我很难让人明白发生什么残忍的事。那个男人虽是早已存在我的环境我的心里,他就是早已以那样的姿态与我和小凡的关系链接着,我也早已接受他在那个位置,我一点都没有要占有小凡。然而,当这个我所接受的事实,从摆在手边的状态,转而在此时此地“临幸”地击中我时,我的额头竟被劈中而裂开。从那刹那之后,我和小凡相关的这个世界,有别于前一刻世界的品质。每个此时此地,额头流出的脓是——我是白白地在牺牲,我在糟蹋自己成为一个奴隶。
我完全闭嘴,不再说什么争辩什么,只因那是仅属于我自己的脓,我知道。我继续住在小凡隔壁,每天看到她时努力对她微笑。那种感觉,像是每天都在海底走路,无声无息地吐着泡泡。只是数着败坏的日子,静静等待身体烂透那天的来临。
分分秒秒哭泣,在走路时,公交车上,跟别人讲话时,上课时,考试时,在房间里时,睡觉时,做梦时,在心底分分秒秒哭泣,没有任何人知道。胸腔随时都鸣着我特殊的哭泣声,只有我听得到。这样整整哭了两个礼拜后,我不再哭了。照样正常生活,但已很少待在家,或待在家里碰到小凡了。
隔两个月,疯成麻乱的时刻来到。那正是我毕业典礼的前一天。
晚上我难得提早回到公寓,突然接到不知道什么人的电话,叫我快点到某家医院看小凡,说她急性肝炎发作,被同事送医急诊,说她一直念着要见我。
坐在出租车里,我既慌乱又有某种冷酷的镇静,像一把利剑藏在我的咽喉里,我想是与我残忍的命运对决的时候了,我下了个毒誓,如果这次我还是眷恋着她,那无论如何屈辱,我都要跟着她,直到死在她面前。
走进药味沉重、青色森冷的急诊部,我一眼就看到小凡,她躺在内科外边走道旁的临时病床上。看到我,她浮肿紫黑的眼眶立刻就爆出毫无顾忌的眼泪,她就在我眼前软成一摊泥,她哭泣就只是哭泣,无尽的眼泪从她体内的强劲帮浦推涌出来,她完全放开自己哭的样子,我当场告诉自己我要一辈子记住这个画面。
就是这个画面。它把我的生命推到有史以来最深的位置,天啊,我能怎么表达它?马塞尔说:“瞬间的默观可以写成一本书”,它就是这样的默观。在我注视着这个女人崩溃那一瞬间,我完全被拖进她的生命里,我被迫跟她的命运纠合在一起,我崩溃在她的崩溃点里,我完全消失,可是有另一个东西在知道我跟她之间的这个融合,而不是我在知道。
随着崩溃来的是压垮,由于贴合到她悲伤的巨大,被她的悲伤压垮,由于渴望承担起她,与她一起,进入她那最深最深的,被我的渴望压垮。只有一个不止的震动在体内,爱在震动,渴望在震动,恨在震动,痛苦在震动,全部都旋在一起,钻到一个顶尖……我完全明白真正的小凡在我心里原本就是这个画面,如今,终于实现出来了。
我在这里,我被世界彻彻底底推出来,我撞到“残忍”的实体,我恍然明白,无论我心里是怎么样的人,无论我此刻如何呼喊着要和小凡融在一起,无论我正如何因渴望着爱她而被压垮,世界根本就不管我,不是由于现实条件或人与人无可奈何的对待。即使眼前这个女人亲口告诉我也没用。甚至没有“不公平”或“道德”的问题,因为世界根本就没有看到我。没有办法,在这个切点,世界就是露出这样的面貌来与我认识。对世界的恨到达最高潮,漠然的无关性生出,“残忍”是无关乎悲伤或哀愁的。全然解脱,只是更残忍就好。
“今天,我收到一封他的来信……我等待四年的事终于等到了……他从军队里寄来,说决定不娶我了……他已经让另一个女人怀孕五个月,也是我们的学妹……说他始终太穷又始终配不上我。”小凡紧紧抓住我的手,发鬓被泪濡湿,两颊凹陷进去,快速萎瘦不成人样,说到这里,她别过头去,“他是故意的,故意让别的女人怀孕……刚刚他妈来看我,说几个小时前他被送去军医院……枪支走火……一切都是故意的……”她又转过头来,把脸埋在我手里,“他还活着,你帮我去看看他好吗?”她抬起脸来,百分之百信任的眼神刺入我。
“我会去看他!只是,我等一下有事,可能要先走。”我别过脸说。
“你……不留下来吗?难道现在我所需要于你的……不正是你一直最希望我做到的吗?”她无辜虚弱地问我。擦干眼泪。
“小凡,你听我说。这件事很久了,我一直不敢告诉你。我不行了,有两个月了,我一直都在硬撑着。我能量耗光了,完全没办法再对你扮演以前的角色。愈来愈严重,我没办法开口跟你说我在想什么,我甚至没办法跟你待在同一个空间里,一开口我就想要对你大吼大叫,跟你在一起排山倒海对你的怨恨就冲出来。
“我不是这样的人,我不要这些恶的东西。爱应该是善的美好的,我没有办法挽救它,只有不爱了。我当机了断,这是我自己的问题,不是任何人的错。我要逃离你和你的悲剧,我烂坏了,你听到没有。就只是休息一阵子!”我平静地说出来,仿佛说的人不是我。
“我知道了。”她只说了这么一句话。整个身体背过去。就永远背过去了。
6
深夜十一点,楚狂来住处看我。他牵着脚踏车,我陪他在罗斯福路散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