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香啥也听不进,默默地走着。
凤宝朝那大嫂呸了一声,骂,又你妈个屁!
阿香在“福”字下站定了。
凤宝茫然地望着她,见她的样子,心底也莫名其妙地涌出一些伤感。阿香明亮的眼睛盯着“福”字,仰起的脸蛋爬下两行泪痕。人世如此热闹,她又这么可怜。凤宝催她,你是走,还是不走?阿香慢慢扭回身,走到摩托旁,坐上去了。凤宝的摩托启动了,喷着黑烟。阿香慢慢扭回头,蓦地愣住了。镇口,老陈头拄杖而立。老人勾着腰,朝阿香他们摆手,阿香也摇一摇手,福镇就在她的泪眼中一片模糊了。
阿香离开福镇时,陈凤珍正忙着草上庄建奶牛场的事儿,没能亲自送她。她昨夜跟阿香谈了半宿,她希望阿香能够再回到这个家。她送阿香一件新衣裳。她做大姐的该做的都做了,如果阿香去了,就是命了,命里就是天造地就的事。
见陈凤珍恍恍惚惚总走神儿,邓铁嘴儿就大声武气地说,陈镇长啊,你说这奶牛场算不算企业?陈凤珍回过神儿来说,当然算村办企业了。以农为本的乡镇企业,会大有前景的。她就笑,努力笑出许多个意味来。
当陈凤珍走上油葫芦泊草滩,信心就更足了。村支委们陪着她和吴主任往草滩深处走。一切辉煌的设想都要从脚下的绿草滩开始。上次虚报奶牛事件被宗县长压下后,陈凤珍又连续接到宗县长三个电话,她没有退路了。眼前的大草滩啊,是她小时候打猪草的地方。她三姑就嫁到草上庄了。她和凤宝常来这里玩。一簇簇的蒲公英,在秋风里扭结、**和飘散。草根儿被一股小旋风吹成圆窝儿。酸枣棵的倒刺儿勾住了她的裤角,她弯腰择开。走到一块泥岗子上,她也没能将酸枣刺择干净。在荒滩的最高处,她望见远处起起伏伏的芦苇**,指指点点地说,这些荒地,本来都可以开垦成良田。咋还荒着?邓铁嘴儿说这不是留着开奶牛场嘛!陈凤珍说,奶牛场也用不上这一大片地方呀!奶牛场抓紧上,你算算离宗县长限定的期限还有20天啦!这回咱们可是躲不过去啦!邓铁嘴儿说,我们正集资筹款呢。陈凤珍望着这片草滩,胸中一热。
邓铁嘴儿说,这可是块宝地呀!真大呀,这么说吧,阴天里树旗杆,四下不见影儿,打鬼子那阵儿,八路军和县大队白天往草洼里一猫,夜里出击,鬼子和伪军到泊里清乡扫**,进来几千号人,愣是找不着人影呀!迷了路的倒霉鬼,就别想出来啦。陈凤珍瞪邓铁嘴儿一眼,我不是来听你讲革命历史的,是来现场办公,给个痛快话,还差多少钱?养多少个品种?哪天买齐2000头奶牛?邓铁嘴儿说,说实话。上回那场,我可真上火啦,回来就赶紧招呼。不信你问支委们,村里卖地还剩20多万,集资了七八万,可要猛一下子买2000头大奶牛,还得十几万的差头!陈凤珍说,这十几万,我给你贷款。邓铁嘴儿笑说,那就妥啦。吴主任皱眉说,镇里哪有钱啊?陈凤珍说,走,咱们找基金会余主任。让他来帮这个忙!邓铁嘴儿咧嘴说,哎呀,基金会利息太高。
陈凤珍火了,骂他们快别挑肥拣瘦的了,难得人家贷给你吧。村支委们笑笑说,来钱就成啊!养牛没个赔,明年开春儿就能还上。邓铁嘴儿说,行,听人劝吃饱饭!
陈凤珍说办就办,拉邓铁嘴儿去基金会了。
一进门儿,基金会的余主任被一储户堵在屋里。储户大声嚷你们基金会也太不讲信用啦,存款取款是我的自由,为啥不取给我钱?
余主任陪笑脸,别生气,眼下真是有困难。你取款数又不小,等几天吧!储户大骂,等几天?我这还等钱盖房呢!余主任说,我给你打个条子,等20天以后,我给你办,求求你啦。陈凤珍、吴主任和邓铁嘴儿三人进了办公室。余主任笑着让座,那储户认识陈凤珍,大声说,陈镇长,你给评评理,我去年交的棉花钱存这儿了,眼下盖房子用钱,愣是不支给,这叫啥事儿啊?陈凤珍说,眼下余主任有难处,你就先等等吧。储户说看陈镇长面子,只好等啦。然后拿着一张白条子走了。
余主任问,陈镇长,三位有事儿啊?陈凤珍笑了,无事不登三宝殿。找你有啥事,贷款呗!草上庄邓支书这儿有一个好项目,办个奶牛场,缺十万块钱,对你不是个大数,帮他们上去,你们基金会也会受益的。余主任面带难色,陈镇长啊,基金会的钱有不少都压在轧钢厂、塑料厂了。轧钢厂潘厂长那儿连利息都交不上,塑料厂停产一年了,我们可咋办?再这样下去,储户们都闹起来,我只有跳楼啦!陈凤珍说,余主任,别这么悲观。眼下难是难,要相信党和政府有能力解决好的。轧钢厂这儿,老潘正搞技改,塑料厂嘛,我这些天也在想招子,不兼并就是转产,也会好起来的。余主任脸松动些,有陈镇长这话,我心里就有根了。这十万块钱么,有陈镇长担保,我东拼西凑也给弄上。邓铁嘴儿笑说,余主任,够意思。中午,老哥请你喝酒!
余主任眼睛灵活地转了转说,我话还没说完。镇里纸厂效益好,他们欠我们20万利息还没还呢,求陈镇长找邓三奎厂长说说。简直坏风水了,这年头不管赔钱挣钱的,都不愿还贷款,拿着贷款当利润花!陈凤珍朝余主任摆手,你别说了,这事儿你找邓支书就妥啦。余主任愣了愣问,他们是?陈凤珍笑,他是三奎的老爸。
余主任说,哦,那就找着庙门儿啦。
邓铁嘴儿说,余主任,这事儿包我身上,他小子敢调歪,我打折他的腿!
余主任笑说,明儿上午办款吧。
邓铁嘴儿说陈镇长办事儿,是一真杀真砍的人。
陈凤珍并不理会夸奖,她正想着那头的“官司”。其实,宋书记也在心里惦着。在楼道口里,高德安副镇长被宋书记叫住了,宋书记问他案件情况。高德安说法院明天调解。宋书记说也不知李平原是咋想的。这法院断了,不还是得福镇出钱?法院一拖,说不定赶不上镇里筹款快呢!高德安说,李平原信不过潘厂长。宋书记叹说,这两人总是劲劲儿的。看来李平原是在福镇不留后路了,连陈镇长面子都没给。他是不是想把全家搬城里?高德安说,不会吧,二憨老汉不种地就难受,能跟儿子走?再说,我不同意你的说法,人家李平原起诉是保护自己权益,这咋能说是断了后路呢?
宋书记问,我知道你护着李平原,听邓支书说,你一直是李平原上告的支持者!高德安说,咱这观念得改改啦,农民学会用法律保护自己,是社会的进步嘛!宋书记一愣,是进步?咱镇里屁大点事都打官司,还用咱镇政府干啥吃?上级领导会咋看我们?照这么进步,镇党委和政府取消得啦!高德安说,凤珍也是这么想。你们一二把手就是比我们想得多。宋书记说,高镇长,你分管环保,官司的事你先应付着,眼下还有一项重要工作,得你去抓一抓呀!高德安一愣问,又有啥指示?
宋书记说昨天县里开了会,春节要搞全县戏剧大汇演,县长让咱镇上自编自演一场移风易俗的新戏。是皮影戏还是评戏,你跟文化站的左站长商量。文化搭台,经济唱戏嘛!高德安说,镇里哪有钱啊?宋书记说镇里拿点,再集些资。高德安点头,说他记住啦。不过,宋书记,还有一件事得跟你说说。宋书记说到我屋里说。高德安不动。宋书记站住了,是不是你个人问题?房子,还有上报正科级,对不,我想着呢。高德安说不是,是咱镇里的教育问题。镇初中的升学率今年又排个倒数第二。我去过学校,校舍得翻新,好多老师没房住,不安心,调走的调走,有的经商做买卖去啦。镇里得开个会,好好研究一下啦。宋书记说,该弄的事儿多啦。这都是软指标,眼下最急的是企业股份制改革,这可是硬指标哇!还有计划生育,弄砸了就得写检查、撤职啊!高德安急了,短识,就不想想福镇的明天?教育上不去,福镇永远是八仙桌旁的老九,上不了台盘!宋书记说这事你找陈镇长说说。今儿我得应付县里企业检查团呢。说完匆匆走上楼去了。
高德安哼一声,心里骂老宋没利不伸手。
这时,楼下有人喊高镇长。
高德安看见二憨老汉在楼下喊他,就急着下楼了。
二憨老汉找高镇长询问案情,还骂潘老五会在这件事上倒运。高德安刚刚劝走二憨老汉,城里的律师张臣平就来到镇政府。高镇长带张律师去了草上庄,走进二憨老汉家小院时,二憨老汉正为收秋的小工们发工钱,老人抱着钱匣子,数钱把眼睛都数绿了。
高德安有些心焦地说,律师来通报一下官司的情况,另外找几户谈谈,争取多弄些材料。张律师很文静地笑笑,说他是平原的同学,又是好朋友,就有啥说啥了。从法院那边意见看,主要是想靠调解解决这场纠纷。因为他们也不想闹大。二憨老汉心里宽宏起来说,只要他们痛快赔了钱,我们更没说的啦!张律师说,一说调解,归根结底,还得靠镇政府和潘厂长的配合呀!高德安说,镇政府没问题,这两天,凤珍态度也有变化。就是潘厂长,他有宋书记撑腰,谁也不尿,这些天,跟法院的人又贴咕得火热。二憨老汉骂潘老五是山洞的狐狸,贼头滑脑,说到家就是对平原那点劲儿。过去平原不服他,告过他,这家伙总记着呢。高德安皱眉想了想,眼一亮说,要不,就让平原找老潘服个软儿,都好几年了,兄弟一笑泯恩仇嘛!二憨老汉忙掩了口说,平原就是那性子,不能为这档事,毁了他一身硬骨!张律师说,就是,平原在城里也是厂长,凭啥给潘老五低头?高德安说这调解将是很难办的哩。二憨老汉又喘成了一处了。高德安也担心这调解,还不知拖到啥猴年马月呢。
二憨老汉咳了咳说,人家总应着,就是不给钱,可我们庄户人撑不住哇!小张啊,给你带点钱,往法院头头那里捅捅,请吃吃饭啊,买点东西啥的。张律师摇头说,不用这些。二憨老汉说现在不是兴这个吗?高德安说别费这个神,我看并不是哪儿都黑,有良心的人还是不少的。二憨老汉恼成一张猴腚脸说,话是这么说,咱平头百姓别摊着事儿,遇事儿就完了。闯王进京。穷人打天下,富人说了算哪!张律师劝,老人家,咱们再想想办法。高德安问,调解的时候,平原还回来吗?二憨老汉说,别叫他了,他来信也是惦着这事儿,可他厂里那摊子忙啊!信里说,他在的豆奶厂出了点事儿,他躲不开哩。高德安说,让他安心工作吧。他是副手,副手就是难干呐!挨累又挨夹呀。
张律师笑了,高副镇长体会深呐。
二憨老汉记得,就是从法庭调解这天开始耳鸣,同时感到底气一天不如一天了。他和两位稻农代表坐在张律师身边,望着对面的高德安、潘老五和小敏子,眼前晕晕的。他看不见人,睁眼是稻子,闭眼还是稻子,一片一片枯萎的稻禾。老人眼眶子一抖,胸膛内风起云涌。
调解的气氛很紧张。
郭厅长很威严地说,今天,召集大家来,是对福镇草上庄二憨老汉等几户农民稻田侵害和赔偿损失问题,进行首次调解。几户农民起诉后,法庭对600亩稻田损害进行了调查取证,确属福镇红星轧钢厂进口德国洋垃圾所致。垃圾中二氧化硫毒液和TD污染体,浓度为623毫克每立方米。超出污染物排放标准。污水被雨水冲进稻田,造成稻禾枯死,正值入秋,颗粒无收,又无法补救。污染源责任者红星轧钢厂应负主要责任,又因为洋垃圾是以镇政府农工商总公司名义进口,镇政府也应承担责任。为调解方便,镇政府和轧钢厂统归为一方。下面议议咋赔偿了。侯科长说,对郭厅长所述情况,两方有什么看法没有?特别是事实出入。
二憨老汉喊圣明啊,法院就是说理的地方。郭厅长讲的没差儿啊!
潘老五咳了声说,郭厅长刚才讲了,我觉着这事儿呢,是媒婆子肿嘴,没说的了。我做为这一方的代表,对几户农民也很同情。但是,这事既然经了官,我潘老五就得老驴上戏台,好好说的说的啦!垃圾堆在河堤上,因为那里有一块空地,在堆放垃圾的时候,我也嘱咐过工人们,不要外流,并且在周围搭了堤埝。这是不是有?有证人的。另外,垃圾堆放之初,我们是有专人看管的,怕那些捡破烂的瞎刨东西。后来因为厂里开工,看守人就撤了,但我们在垃圾旁插了小牌子,上面写着对周围农户的告示,要求各户承包人搭堤护田。
二憨老汉怒了,吼,潘老五,你瞎编啥?谁见你的警告牌子啦?
潘老五冷冷地说,牌子后来被人偷走了,咋丢了,有人心里明白。另一稻农也大怒了,骂,你还是人吗?你大闸蟹脱壳乱咬!谁见你牌子啦?
高德安盯住潘老五说,老潘,真有这样的事?你为啥早不说?咱可得说话负责任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