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憨老汉气得哆嗦起来,说不出话。
潘老五说,早想私了,乡里乡亲的,好说好商量,等我有了钱赔了便罢。既然告了,咱就走哪步说哪步话啦。正因为这个原因,请求法庭深入调查,我们是不是应承担全部责任?
侯科长说,这可是个新情况。
张律师说,潘厂长所说有警告牌,我们可以调查。但是,做为堆放垃圾的厂方,将垃圾堆在河堤上能不说是失误?检测资料显示,河流水里也有不同程度污染。再说,厂方给稻农提出筑堤护田的要求,是不是强加的呢?既没有正式通知每户,也没有提供相应资金。这样不是推卸责任吗?
郭厅长表态说,如果按潘厂长所说,真的插上筑堤警告牌,责任承担方式是有变化的。这需要调查。就这么假定有,你们也要赔偿的。潘厂长和高镇长怎么看?
高德安左右为难不吭。
潘老五说,那可两说着啦。
郭厅长扭头问二憨老汉,老人家,别激动,咱是商量调解,你们要求赔偿多少?
二憨老汉说,按每亩千斤打,至少得60万,缺一个子我们也不干!
潘老五嚷,这不合理。我们拒绝这样的赔款估算!
郭厅长说,你说,你们能承担多少赔款?
潘老五说,看在乡里乡亲的份上,我们两方赔款总数在35万,就已经是老道开荤到家啦!
二憨老汉大怒了,狗东西,你讲不讲理?
高德安站起身说,潘厂长的说法不合适,不能代表镇政府的意见。潘老五瞪高德安说,老高,你别胳膊肘往外拧啊?回头找宋书记撸你!
高德安说,你少来这套,人得有良心!
小敏子见潘老五跳起来跟高德安闹,就拿高跟鞋踢他,用手拽拽他,并小声说,你别这样好不好?潘老五梗着脖子坐下说,我的意见不变,我们厂里也难啊,就是富裕,也不能拿公款打水漂啊!这样不接受,下次调解,我恕不奉陪!
二憨老汉抖抖地站起身骂,潘老五,你老鳖翻潭,浑透啦!还不奉陪,还小牌子,你言外之意是我偷了小牌子?我二憨老汉当了一辈子劳模,能干那下流勾当?
潘老五瞅着郭厅长嚷,郭厅长,你都看见了,跟这群刁民有啥道理好讲啊?
二憨老汉将茶杯狠狠砸过去,潘老五一躲,茶水泼了小敏子一身。二憨老汉冲过去,吼,我豁出这老命跟你拼啦!那些稻农也跟着扑过去。高德安、侯科长、郭厅长等人上来拉架,乱作一团了。
郭厅长猛一拍桌子嚷,都给我住手,你们这都成啥样子啦?这是法院!今儿不调解啦!
一场始料不及的混战中止了。
潘老五一甩手,哼一声,带小敏子匆匆走出屋子。侯科长喊两句潘厂长,就急着追了出去。
二憨老汉蹲在地上,双手捂脸,呜呜哭了。
高德安一脸痛苦地愣着。他从县城回到福镇已是傍晚。高德安听说妻子王淑敏病了,回到家就推着自行车到小市场上买菜。他买了几根黄瓜、西红柿、小白菜和二斤猪肉。他将篮子挂在车把上,推车走着,左顾右看。小镇的夜市已经开始了,人流涌动。卖豆腐脑的,卖粘糕的,卖拉面的,唱露天卡拉OK的,打台球的,地摊卖杂书的应有尽有,热热闹闹,而且北方小镇的味道十足。
陈凤珍和吴主任在人群里走。他们看见高德安,就喊,老高,买菜呀?
高德安笑,问他们二位是不是想福镇的小吃儿啦?
陈凤珍说,一闻邵记烤鸡味,我就馋呐。老高咋不买只邵记烤鸡下酒哇?就买几根黄瓜小把猪肉?你这身体,得加强营养啦!
高德安摇头,不行啊,囊中羞涩呀。
陈凤珍逗他,你还哭穷?儿子也上班啦,就老丫头上学,三口养一口,小康之家呀!
高德安苦着脸说,各人知道个人吧。我住那二间半的房子,儿子要结婚都没地方。买商品楼又没钱,我老爸糖尿病,三天两头住医院。唉,跟你们说这些干啥?吴主任帮腔说,陈镇长,像高镇长这样的老黄牛干部,得特殊照顾哇!陈凤珍说,我还真不知道,高镇长也不说。你写个困难申请,争取弄点补助。
吴主任说这三瓜两枣儿的补助管蛋用?
高德安摇头,补助不补助没啥,真格的,陈镇长,我这正科级给咱报报,咱不是争权,还干这个就成,只是工资高些,买套房子,将村里的老爸接过来,也好尽尽孝心哪!陈凤珍点头,我找老宋催催。吴主任说,高镇长,咱们一起吃饭吧。高德安摇头,我那口子还等菜下锅呢。陈凤珍笑了,老高可是模范丈夫哇!高德安说,在外听领导的,在家听老婆的,准犯不了错误。咱说不行唱不行,万金油的干部知足者常乐嘛!
陈凤珍和吴主任笑了。陈凤珍问,老高唉,今儿你不是跟潘厂长去了法院,官司调解了吗?咋样?高德安脸沉下来说,三说两说就谈崩啦!这个潘老五哇,不知他咋想的,硬说厂里在垃圾旁插了筑堤警告牌。二憨老汉急了眼,都打成一锅粥啦。我看这再调解也白搭了,等着判吧!陈凤珍急了,这个老潘,走时还答应我好好的,到那儿就不是他啦。调解完,赔了款,两边都有台阶下啦。老潘就不怕丢丑?高德安说,老潘还是对李平原那点劲儿,加上厂里没钱。陈镇长,这事儿我不管啦。你另派人吧,老潘眼里压根儿就没我,更没有老百姓。陈凤珍问,老高,这事儿还得你盯着,你能和稀泥,等都消消气,继续调解,我再找找宋书记,让他劝老潘。李平原回来了吗?高德安摇头,平原没来,他请了个张律师代理呢。
宋书记说,市场疲软,大家都体谅一些,你们硬起来就有钱啦?曹有说,市场疲软,工人跟着软才是?我们够软的,一个子儿不拿,还傻干。你们当官的一顿吃头牛,屁股坐栋楼,咋说不软呢?光让老百姓学雷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