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怕狼后怕虎,这哪是你的性子?
不是怕,市场经济无情啊!
那你说咋办?
搞豆奶咱们轻车熟路,转产可行吗?
对呀,我明天去找舅舅说。
老天爷饿不死瞎眼家雀儿。
金伞格格笑,笑得很响亮。
李平原的到来,并没引起陈凤珍的注意。他骑着摩托先到家里,然后才到父亲的承包田里的。一旁的早庄稼正在收秋,秋天就要溜走了。而这几家的大豆正在喷药。李平原看见飘在田里的白雾,很像一个细雨凄迷的雾天。鸟儿们都被药雾熏飞了。
二憨老汉勾腰站在地头,看着喷药。儿子的摩托一路响过来,他还愣着,不清楚是谁来了。他的心里盈满了对以往每个秋天的回忆。在老人的记忆里,今年的秋天是最没劲可怕的。如果没有那场污染,眼前将是一片金黄的稻谷。李平原喊了声爸,二憨老汉回过神儿来,走下田埂,眼窝儿热热地诉说官司的事儿。
李平原说,爸,官司的事儿我全知道啦,我这回来,不弄个结果就不走啦。我们农民也不是好欺负的!二憨老汉问,你城里那头的事呢?李平原暗下脸说,厂里情况有变,甘蔗哪有两头甜的,我只有顾一头啦!二憨老汉哭丧脸叹,唉,咱们老百姓咋就活得这么难啊?然后沮丧地蹲在地头。李平原抬头往田里看。他看出喷药人中有个姑娘。姑娘身材很好看,节奏也摆得迷人,白口罩遮不住两只大眼睛,眼睛亮得像灯笼。李平原问父亲,那人是谁?二憨老汉说,你的同学,韩晓霞呀!李平原笑说,是她?晓霞,上回您出事儿,不就是她报的信,跟着送医院的吗?二憨老汉说,可不咋着,不着人家晓霞,你爸可就没命喽。那老头是你韩大叔,轧钢厂的副厂长,也受潘老五的气。这爷俩看着咱田里起小虫,上赶着给喷药来啦。唉,这热肠子乡亲,到啥时也差不了哇,说着又热泪汪汪。李平原喊了声晓霞和韩大叔。韩老祥点头,韩晓霞一晃喷药枪。
李平原走进田里,硬是将韩老祥背上的喷药筒抢下来,与韩晓霞并肩喷药。李平原大声说,晓霞,你又长个了,模样也俊了,真是女大十八变呐!
韩晓霞拿喷药枪喷他,李平原笑着一躲,韩晓霞就笑了,你别讽刺人,跟你比不起呀,你是城里大厂长啦,还搞了城里小对象。咋,那洋美人咋没带回来?李平原说你这张嘴,还那么厉害!韩晓霞说,咱们同学,就出息了个你呀!李平原叹,唉,我有啥出息?嗳,晓霞,上回来忙着打官司,没去看你,我爸的命是你救下的,我得好好感谢你呀!韩晓霞说,咋感谢?小鸡吃豆,光会用嘴儿?李平原说瞅空儿我请你吃饭。韩晓霞并不很高兴,显然她对他是有想法的。他在恍惚间不可逆转地糊涂着。
过去的几天里,法院又召集三次调解,均告失败。李平原对“调解调解,调而不解”的做法很有意见。他和张律师明确表示,希望尽早开庭。令他费解的是,陈凤珍镇长也希望开庭公开审理……
一场雷阵雨过后,天气立马就凉了。陈凤珍一连几天都在找李平原谈话,李平原总是躲着不见。赶上草上庄奶牛场开业,她就去忙着为绿风奶牛场剪彩去了。
奶牛叽叽噜噜入栏时,陈凤珍是很激动的。她仿佛要让所有福镇人分享一点愉快,就将各企业厂长们都喊来了。没人知道这奶牛场诞生的内幕。陈凤珍叮嘱邓铁嘴儿一定抓好管理,拿出效益,带动镇里所有村办企业。邓铁嘴儿说他在选场地时请陈凤珍三姑卜算了一卦,这是龙头地生金。陈凤珍瞪他说,你真是的,我三姑那病殃殃的老太太,能算啥?你个大支书,咋也信歪信邪的?再说我给你处分!邓铁嘴儿笑,你快别说了,你三姑的事你真不知道?成仙啦。听说是仙中之王的狐仙!老太太那叫神,上香看病看宅院看婚姻看前程,把全草上庄人都算服了,四里八庄的也来,城里也有人来,净是回头客,没准儿人家能来吗?陈凤珍沉下脸说老邓,别瞎扯了,咱开会吧!
邓铁嘴儿朝乡亲们嚷,乡亲们哪,这个奶牛场是陈镇长吴主任他们一手操办起来的。下面请陈镇长讲话,大家欢迎。乡亲们鼓掌。
陈凤珍走上台说,乡亲们,刚来时在车里我听了一首歌,歌名是《咱们老百姓,今儿个真高兴》。是呀,今天草上庄奶牛场开张,不仅乡亲们高兴,我们也高兴。我来时,还接到了宗县长的电话。宗县长听说奶牛场的事,也很高兴。他要陪外宾,不能前来祝贺,让我代表他说上这么几句。咱们草场资源丰厚,发展奶牛业大有前途。然后,我们还要想办法上项目,搞奶牛副产品的深加工。听说前几年,草上庄真的草上庄了,地荒着,家园长满荒草,人们成群结伙外出打工。眼下回来了一批打工的,留在家乡,建设家乡。这很好嘛!只要路子对,我们乡下人活得会有滋有味的,咱福镇人的福就到啦。
乡亲们鼓掌。大牛小牛跟着长吼起来。
这时,有一辆车停在草场旁边。高德安从车上下来,从人群里拉出吴主任,焦急地说,小吴,你快叫陈镇长下来,法院传票来啦,下午两点开庭审理稻田污染案。
吴主任一愣,这么快?潘厂长知道吗?
高德安说,快别提潘老五啦,这家伙得到法院侯科长报信,昨晚起程去南方珠海要债去啦。要啥债,分明躲啦!这回,只好委屈了凤珍,做为被告出庭。你快叫凤珍下来,赶紧有个思想准备。
吴主任挤进人群,朝陈凤珍嘀咕一句。陈凤珍有些慌,忙说,下面,邓支书跟大家说几句。邓铁嘴儿上台讲话去了。
陈凤珍就跟小吴挤出人群。
高德安说,陈镇长,这是法院传票,今天下午开庭啦。老潘去珠海了,只有你出庭啦!
陈凤珍笑了,下午,我按时出庭!早断了早省心。吴主任说,陈镇长,你不能去。潘老五躲了,你当替罪羊,这不公平嘛!高德安说,也是,凤珍年轻有为,是全县的红人,这出庭当被告,虽说不是自家丑事,可也好说不好听啊!但又没法子,跟法院说说,能不能顶替?能顶我去吧。陈凤珍说,老高,别这样,咋能让你替呢?我是镇长兼农工商公司总经理,理应我当被告。啥丑啥俊的,事儿走到这份儿上,没有退路了。
高德安说,就权当可怜那几家农民吧。
陈凤珍说,不能说可怜。我们有责任啊!
陈凤珍回家吃午饭的时候,看见父亲老陈头和凤宝默默吃饭。见陈凤珍进来,老陈头问,凤珍,没吃饭吧?凤宝问咋没下馆子?
陈凤珍说下午有事,怕喝酒误事。
老陈头就站起身给陈凤珍拿来碗筷,说有猪肉炖粉条,有米饭,在哪儿也不跟家里吃着舒坦!
陈凤珍坐下问,凤宝,阿香来信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