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凤宝说,别提她,出笼的家雀儿,飞啦!我也不指着啦。这回咱也长本事,多卖药,多挣钱,找个比她好的。陈凤珍骂,瞧你心里这个宽绰!你当你是谁?老陈头说,这都半个多月了,咋一点音讯没有呢?别是路上出啥事儿哟。陈凤珍叹一声,开始吃饭。
这时丈夫田耕匆匆进屋来。
陈凤珍一愣问,你咋来啦?
田耕说,我就不能来?我来看望你这个被告哇!老陈头一愣,啥?被告?陈凤珍说,爸,没事儿,别听他瞎说。田耕急了,下午开庭,城里都传开了。看的人准少不了。你呀,在福镇吃苦受累,得啥好儿?干脆就认输,这回调回去算啦!陈凤珍说,调回?哪儿肯收我这被告?田耕急得冒火了,劝她,我是说,你干脆别出庭!又不是你惹的祸,为啥替人受过?老陈头说,是不是稻田污染的事儿?陈凤珍点头,是呀,我不是替潘老五受过,我是替老百姓受过。田耕说,你呀,总这么任性。
老陈头说,田耕啊,这没凤珍啥事儿。这被告也不是贪污杀人,咱不丢人!我听你三姑说过,二憨老汉几家农民够可怜的。拖到这时候了,别再雪上添霜了。爸支持你出庭!可有一条,你要是在法庭上跟咱庄稼人过不去,回家小心你爸骂你!老人说着,喉管里咕咚咕咚地响着。陈凤珍说,爸,我知道咋办。说这话时,她心像揉进一把盐,腌得发疼。
田耕目瞪口呆了。
法庭,伸张正义的堡垒。
郭厅长做为主审官,侯科长和两位法官为书记员。观众席上座无虚席,二憨老汉等草上庄稻农都坐在观众席上,韩晓霞也来了。高德安、吴主任、田耕和邓铁嘴儿等人坐在观众席的前排,小敏子也坐在吴主任旁边。电视台记者进来录相,一切热闹而有序。李平原、张律师和陈凤珍几乎同时走进法庭。在门口,陈凤珍与李平原相遇。四只目光相碰,无语,就擦身而过了。陈凤珍大步走向被告席,坐下来。李平原坐在原告席上,张律师坐在他身边。鼎沸的人声中,郭厅长宣布肃静,下面由县人民法院,对福镇草上庄稻田污染案,进行开庭审理。
法庭是庄严安静的。
侯科长介绍说,原告方,草上庄农民李平原;被告方,福镇镇长兼农工商总经理陈凤珍。法庭很安静。一切都按程序进行着,轮到陈凤珍时,她站着发言了,做为福镇一镇之长,对这场稻田污染案,是很痛心的,对乡亲们很同情,也深感自己的工作没有做好。起初,镇里通过多方努力解决问题,由于某种原因,没能做好,乡亲们起诉到法院。那时,我还不理解,对乡亲们起诉有抵触情绪,今天站在这里,我忽然感觉自己错了。是的,谁也不愿当被告。可我今天觉着,站在这里也在经受一次教育,感受一种责任,体验一次人生。非常值得。
李平原愕然地望着陈凤珍。
观众席里也一阵议论,这镇长是明白人哪!
陈凤珍动情地一甩头发说,刚才张律师陈述和法庭的调查,我认为是客观属实的。我就不再重复了,我只想说的是,我们这些做父母官的,咋样善待百姓。我们福镇的百姓,像二憨老汉父子等等,都是通情达理、勤劳憨厚的,当他们的劳动果实受到伤害时,老人家竟选择以死来抗争。我们这些当官的,对这样事情,还麻木不仁的话,老百姓咋看我们党和政府?我们有啥脸面对江东父老?眼下上级抓“鱼水工程”,这不是让我们做做样子的,写写报道录录相,这没有用,真正金贵的是这份鱼水真情啊!如今,这份情还有多少呢?
观众席一片掌声。
郭厅长满脸敬意。
陈凤珍眼睛湿了,今天中午,有人劝我,凤珍哪,你别去当被告,好说不好听,会毁了你的前程,你躲躲吧。我笑了,我躲,一个父母官躲老百姓,你能躲哪去?良心呢?我的老父亲,一位老中医,他听说我当了被告就要出庭,他递我一碗酒说,孩子,喝了这碗酒,爸有话说。我一口而尽,我爸抖着身子说,爸只有一句话,你当了镇长,爸脸上有光,但是,你要是不骑骏马骑瞎驴走了歪道,爸可骂你!你在法庭,要替百姓说话。咱福镇人都讲个福气,人活一辈子啥叫福?走在人前有人敬,走在人后有人想,这就是福!老人说着就老泪纵横。我见老爸的样子,也很感动。我哽咽着说女儿记住了……她真哽咽了。
二憨老汉泪流满面。
陈凤珍擦擦眼角又说,当时我说,有老爸这碗壮魂酒,女儿心里有底了。我要求法庭,秉公办案,依法赔偿乡亲们损失。最好是60万,一分不少。我会协助法院,尽快把钱交到乡亲们手中。
法庭一片掌声。
郭厅长说休庭,三天后宣判!
陈凤珍走出被告席。二憨老汉拉着李平原过来。乡亲们也围过来。二憨老汉直给陈凤珍下跪,陈凤珍急忙扶住老人。老人家,该跪的是我呀!李平原说,陈镇长,谢谢你啦。陈凤珍说,别谢我,这还不算结束!但愿在这三天里,别再节外生枝啦。这次出庭,在她心上将留下永久的痕迹。
少顷,韩晓霞跑过来,慌慌地说,陈镇长、爸,宋书记的司机在外等呢。说轧钢厂出事儿啦,让你们快回去呢。陈凤珍愣了一下,紧着往外走。韩老祥惴惴地跟着。
就在开庭之际,红星轧钢厂车间主任曹有等几名工人,闹闹嚷嚷地闯进宋书记办公室,满脸凶凶的样子。曹有上前一步说,宋书记,潘厂长韩厂长不在,陈镇长去出庭了,厂里群龙无首出事啦,只好来找您。宋书记一惊,出啥事儿啦?曹有说,工人们都知道今天官司开庭,咱厂里准输,本来就几月没开支了,工厂亏损,再赔农民几十万,这轧钢厂还不破产呐?工人急了眼,罢了工,聚到财务科要工资,跟财务科长打起来,还动了手。宋书记一拍桌子,胡闹,反了天啦?谁挑头干的?曹有说,没有头,大伙一起哄就闹了。宋书记问打伤人没有?曹有说,没重伤,但是,工人们从财务科没捞着实惠,就又嚷嚷着抢钢胚子卖钱,顶工资!
宋书记骂,老和尚打伞无法无天啦?走,我到厂里去,谁胡闹抓谁!
曹有说,这也不能全怪工人哪!三月不开支,这咱可咋活?还不如种田呢。宋书记也软下来,唉,市场疲软,大家都体谅一些,你们硬起来就有钱啦?曹有说,照你说,市场疲软,工人跟着软才是,我们够软的,一个子儿不拿,还傻干。你们当官的一顿吃头牛,屁股坐栋楼,咋说不软呢?光让老百姓学雷锋?宋书记站起身说,走,到厂里去!
宋书记是带派出所孙所长来的。宋书记对工人们说,厂里的困境,大家不是不知道。回头我跟潘厂长说,拖欠工资还利息,就算人们把工资存基金会了。职工爱厂如家嘛!一工人问,我们得吃饭,哪有钱来存?宋书记说谁没吃饭?谁饿死啦?不要这样说话。大家都回岗位上去,共产党员要带头!曹有说,大家别闹了,等韩厂长回来再说。一工人嚷,韩厂长兜里有钱啊?
宋书记说,陈镇长他们回来,我们就开会商量,先解决一些工资问题。别敬酒不吃吃罚酒。孙所长,你说是不?孙所长说,都是镇上人,大家听宋书记的,没错儿,都回吧!曹有说,第二车间都跟我回去!于是第二车间的工人们跟曹有默默走了。宋书记瞅着另一些不走的工人吼,你们还挺着干啥?前方打官司,后方就起火。你们还有一点主人翁责任心么?那些工人也退了。
陈凤珍、高德安和韩老祥回到厂里,乱子平息了。他们见宋书记正跟孙所长吸烟说话。宋书记说,你们都回来啦?陈凤珍问,老宋,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宋书记发火了,工厂拖欠工人工资,听说县里开庭赔款,加上没有头头,就闹着围攻财务科,把科长还打啦。老韩,这官司由陈镇长做被告,你去干啥?不知厂里没头儿?韩老祥说,开庭,不也是咱厂里的大事么,潘厂长不能去,我再不去,显得咱厂方也太不当回事儿啦。
宋书记批评他说,就是去,家里也安顿好哇!韩老祥说,宋书记,我有责任,惹您生气啦!宋书记说,抓紧给工人们发点钱,吃颗定心丸,否则不着啥事还会闹起来。我和孙所长好说歹说总算劝回去啦!
韩老祥愣着,哪儿有钱啊?
陈凤珍说,过去轧钢厂是咱福镇利税大户,眼下可好,都是啰嗦!咱镇政府都该成轧钢厂的办事处啦。别的工作还干不干啦?就说这官司吧,宋书记,我跟你汇报一下开庭情况。宋书记脸色难看地说,不用跟我汇报,你们这儿的消息没价值,我只听张院长的回话。我知道,你在法庭替农民说话,还赢得了掌声。这是动钱的大事,光凭感情用事,能解决问题吗?我们有些同志,喜欢空架子,玩形式,拿着公家的钱不当钱,拿着公家的东西不当东西,对树立自己威信倒是很上心的。陈凤珍脸一红,火了,老宋,你说清楚,谁玩空架子谁拿公家钱不当钱?难道替老百姓说说话,就是捞个人资本?高德安劝,老宋,你不能这么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