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也没你变化大。”高中时两人同桌,私交不错,叶安稳干脆开门见山,“我其实也不明白,你是咱们班最有追求的人,考上中央政法大学,毕业了又在省院工作,你知道有多少人羡慕你吗?这可倒好,一下子回到解放前了,莫非遇到啥事了?我能力有限,但凡能帮上忙的,尽管说。”
“这话我可记住了。”钟燃轻轻给了叶安稳胸口一拳,也不隐瞒,“去年老爸被检查出癌症,老妈年纪大了,照顾起来很吃力,正好市院有这么个空缺,我就申请调回来,守着老两口内心踏实。”
“孝子!”叶安稳竖起大拇指,又看出钟燃内心有些不甘,脱口而出,“唉,可惜了,要是小意还在就好了……”突然意识到说错话,急忙住嘴。
提及弟弟钟意,钟燃心脏像是被针猛地戳中,脸部控制不住地抽搐一下,弟弟是一家人永远的痛,十年过去了,对其的思念早已沉入心底,不敢碰触。借助昏暗的灯光,调整下自己的情绪,用平和的语气道:“可惜什么,都是未检科,在哪里都是工作。”
“对对对。”叶安稳急忙应和。
钟燃有意识地把话题转移到叶安稳身上:“大头,刚才我就注意到了,你这腿是怎么了?”
“都过去好几年了,每当回忆起还心有余悸……”叶安稳贪婪地把香烟抽到了烟屁股,才依依不舍地扔在脚下。钟燃会意,又递给他一支。
“当年我接了个案子,我是法援律师,为保证给原告带来最大利益,我下足了功夫,审判结果超出预期,案子在业界也算小有名气。谁承想,当天晚上就被打折了腿。”叶安稳嘴叼着烟,卷起裤腿给钟燃看他的伤口,如一条蜈蚣环绕吸附在左小腿上,“差一点儿就接不回来了。我花光了所有积蓄,欠下一屁股债。”
“抓住凶手了没?”触目惊心的伤口刺激到钟燃,他不禁有些气愤。
“抓是抓住了,也是一年以后的事,呵呵,就是单纯抢劫。经此磨砺,我算是学明白了,荣誉获得多少都是虚的,只有钱才是实打实的。”
钟燃不敢苟同,但叶安稳的遭遇也非常人所能经历的,不能用客观说教的方式去说服他,最好的方式就是不说。
这时,旁边传来少年的声音:“王哥,你们密码换得够勤的,快帮我问问,新密码是多少?”
循声望去,是海鲜炒饭的那名少年,手里拿着一瓶可乐。被问的保安快步走进酒楼,很快又出来,把手中的字条塞给少年。少年笑嘻嘻接过,可乐抛给保安:“喝完了还有,管够。”
少年转身回摊档时,眼神与钟燃有个短暂交汇,少年嘴角似乎微微上扬了下。脑筋还挺活络——是钟燃给少年贴上的又一个标签。
叶安稳又黏上来,声音有些谄媚:“说实话,你能回到市院,我可是找到主心骨了。”
“为何?”
“省院离咱们这十万八千里,你在那,有点啥事也不好运作……”叶安稳脸上泛着油光,从怀里掏出张名片递了过来,这才是他今晚来赴宴的真实目的,“鄙人开了家律所,以后你经手的案子,嫌疑人要是找律师,帮我想着点。”
名片上印着“安稳律师事务所”,地址在鱼嘴岘。钟燃半开玩笑道:“还是冠名的律所。怎么,这就打起公诉人主意了?”
“哪敢哪敢,得空去我那喝茶。走,咱们上楼接着喝。”
2
酒局散场已经临近夜里十一点,天空飘起小雨,大家说着再聚首作鸟兽散。打电话叫了代驾,钟燃沿着原路往回走。
夜市早早就失去喧嚣,变得冷清起来。大樟树下的“奶奶海鲜炒饭”还没收摊,支起防雨棚,亮着节能灯,炊烟后面那具佝偻的身影,正在为三三两两下夜班的食客忙碌着。
“一定抽空来照顾下老人家的生意。”路过时,钟燃这么想。
雨棚一角,少年坐在塑料椅上,目不斜视盯着对面小街里的石屿HERO网吧,校服裤脚扎进长袜里,神色中竟有股莫名的亢奋。等的人终于出现。蒋钊脚步虚浮地走出来,伸了个大大的懒腰,就一头扎进细雨中。
“奶奶我回学校了。”少年起身跟奶奶道声别,把帽衫帽子兜在头上,尾随蒋钊而去。
海边天气说变就变,刚才还是绵绵细雨,转瞬大雨就倾盆而下,豆大雨滴击打在地面上,蒋钊瞬间被淋成落汤鸡。嘴里咒骂着,看到前面有一个商铺的房檐可以避雨,急忙跑了过去,靠在卷帘门上,气还没喘匀,电话就不合时宜地响起。从兜里掏出手机,手机的保护壳是一个霸天虎的标识。来电是陌生号码,没多想就贴到耳边:“喂——”
眼前黑影晃动,没等看清来人,鼻梁上就重重挨了一拳。
“哎哟——”蒋钊疼得叫出声,紧接着肚子上又挨了一脚,力量之大,把蒋钊整个人都踢进大雨中,豆大雨珠不友善地洗刷着双瞳、涌进鼻孔,顺着鼻孔直刺鼻窦深处,难以形容的辛辣刺激着脑神经,大脑一片空明,眼泪却不争气地流出来,与雨水口水交杂。丧失抵抗能力的蒋钊,唯有双手抱头,哀号着请求放过自己。
袭击者直到打累了才停下手,足球鞋硬钉踩在攥手机的手背上,蒋钊吃疼,刚松开手指,手机就被一把夺走。
“再敢欺负女孩子,小心要你命。”
后背陡然轻松,蒋钊努力睁开眼睛,试图看清袭击者的相貌,人却已转身离开,消失在小街拐角处。
“抢劫了——”这声嘶喊,就像高压锅排气阀,沙哑又尖锐。
刹车声骤然响起,一辆汽车停在街口,代驾师傅有些不高兴:“先生,这可是路口,有监控的。你冷不丁让我踩刹车,不仅要扣你的分,平台更要扣我信誉分的。”
副驾驶座上的钟燃说声抱歉,摇下车窗,正巧与从小街走出来的袭击者打个照面,袭击者手急忙插进兜里,低头疾步而行。这不是海鲜排档的少年吗,怎么在这?没容钟燃思考,不远处的蒋钊就嘶喊出了答案。
少年“嘿”了一声,拔腿就跑。
原来是贼——钟燃内心咒骂一句,扭头吩咐代驾师傅:“师傅辛苦,你去把受害者扶到我车上来。我去抓人。”
一听这话,代驾师傅急眼了:“你谁啊,你走了,这车我开哪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