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正也快退休了,一天到晚无所事事,就帮你留意下叶安稳这个人。要不是他这么冒进,不会这么快就聚焦在他身上。说白了,是我运气好啊。”老烟说得轻描淡写,可里面涉及的人际关系、组织架构、时间节点等等,整合起来繁杂无比,哪里是运气好,分明是下了很大功夫,才能让自己以逸待劳,站在巨人肩膀上继续前进。
钟燃内心涌起阵阵暖流。平日里晚来早退混日子、一副睡不醒的老烟鬼模样,属实让自己对他有些轻视,碍于级别,不得不向他汇报工作,但心里还是怀有些许不满。放下手头工作来旁听这个案子,很大程度上是顾及老烟的面子。
老烟却用他的方式,为自己打开通往胜利之门。
钟燃内心早已对老烟三拜九叩了,可脸上却不显现出来,朝着老烟伸出四根手指。
“咦?”老烟有些好奇。
“推测终归是推测,作不得数,要想让你前面的三根手指没白白伸出来,就要用证据证明叶安稳和蓝海集团某位高层之间的不正当交易。回到案件本身,以周如叶做突破口,分化他们,各个击破,最终牵出真正罪犯……”钟燃脸上洋溢着笑容,“只有完成这第四点,才能放你回家,安度晚年。”
回答很合老烟胃口,朝他挥挥手:“听懂了就赶紧滚蛋。说话算数,我可不想在退休时,这案子还悬而未决。”
钟燃站起身,老烟突然补充了一句:“差点忘了告诉你,福利姬案的主犯阿宽被警方抓获,移交检察院批捕了。”
冗长而又无趣的庭审,连同坐在辩护席上的叶安稳,都已被钟燃抛在身后,他转身推开门,大踏步走出法庭。
4
弯月如钩。
黑猫轻车熟路翻过高墙,伏低身形,四肢交替沿着草坪一路小跑,在墙根底下驻足,仰头打量下离地两米多高的铁窗,弓起身,四肢似乎向后移动两步,一个助跑,后腿猛地蹬地,身体如黑色利箭射向窗台。
月光透过高悬的铁窗洒进房间,把黑猫的剪影映在屋内地板上。
房间不大,有十来张铁床,每张**面都躺着人,睡姿各异,呼噜声此起彼伏。
鹿晓阳的脸隐藏在黑暗中,没有丝毫倦意,目不转睛地盯着窗台上的黑猫。冷夏儿曾经说过,黑猫就像这座城市的精灵,穿梭于广厦之间,无孔不入。每当难过悲伤,它就会出现,默默陪伴着你,抚慰受伤的心灵。
与钟燃会面结束,鹿晓阳心情变得无比糟糕。钟燃冰冷的言语、公事公办的嘴脸,萦绕心头,久久挥之不去。他后悔选择相信钟燃。为了冷夏儿,自己甘当马前卒,给姓钟的跑前跑后。强奸周如叶,这么明显的陷害却听之任之,毫不作为?
识人不善啊,鹿晓阳胡思乱想着,甚至心疼多给钟燃炒饭里加的那几只大虾。
黑猫明亮的眸子在黑夜中闪闪发光,静静望着自己。鹿晓阳从黑暗中直起身、下床,盘腿坐在地板上,让黑猫的剪影笼罩住自己的身体。
“你是那只猫吗?”
黑猫“喵”的一声,似乎是对鹿晓阳进行了回应。
“真是只神奇的猫。”鹿晓阳压低声音,发泄着自己内心愤懑,“在你眼中,我们都是两条腿走路的人类,没有什么不同。实则不然,成人世界和我们泾渭分明,他们表里不一的嘴脸,时常让我们感到恐惧。我今天才理解,为什么冷夏儿宁愿死,也不想再与这个世界沟通了。换作是我,也会那么做……
还记得钟燃那个人吗?那天天气很好,你趴在检察院的小楼前,在阳光抚慰下假寐。我主动投案,就是希望他能把冷夏儿的案子继续侦查下去,现在看起来,我真想薅光我的头发,不,拔光他的杂毛。这个人内心冷酷,就拿我的案子来说,我是冷夏儿案推动者,怎么可能还去拍冷夏儿的裸照,迷奸她?难道我是贼喊捉贼、愚蠢无知的人?就这么显而易见,他还要证据,一口一个根据警方提供的调查……”鹿晓阳突然顿住了。
他没有表达过自己的想法,只是强调根据警方提供的卷宗,他分明是在暗示我,他会找到证据的……为什么他不直接说出来,难道是怕隔墙有耳,知道他真实想法?杏子姐可信程度毋庸置疑,防范社工大姐?在提审中,自己余光看到大姐在笔记本上偷偷画卡通小人物,那专注度,现在想起来就想笑,这种被动来到看守所监督却沉浸在自己世界里的大姐,绝对是无公害的。
针对叶律师?鹿晓阳摇摇头,也不可能。虽然自己对叶安稳十分不满,作为辩护律师,叶安稳来看守所见自己,总在诱导自己认罪服法,争取从轻量刑。一旦把强奸案承担下来,判不判刑暂且不论,强奸案和冷夏儿案的作案方式和手段极其相似,舆论势必会引导公众把矛头指向自己,那时候才真的是百口莫辩。叶律师做事方式有点奇怪,但他根本没出现在提审现场,何谈回避?
当黑猫都觉得笨、把后背晾给他时,鹿晓阳突然顿悟,用手敲打着自己的脑袋——姓鹿的,你真是个蠢蛋!
钟检进门伊始就表明了态度:不讲人情,只重证据!他把我从成人案子调回到未检,由他亲自主抓,但绝不会因为是我,而有丝毫照顾。话说回来,此君不讲情面,但能拨开迷雾找到真相的人,不就应该是这样的人设吗?自己的选择,看来并没有错。
“真是枚怪叔叔——”想通此节的鹿晓阳没控制好声量,直接笑出了猪叫。
“鹿晓阳,你大晚上不睡觉,撒癔症呢?”同监室友被吵醒,嘟囔了句,又翻身睡去。
黑猫扭转回头,眼眸在黑夜中闪闪发光,和声似的“喵”了声,跳下窗台。
此刻鹿晓阳心情舒畅无比。朝空空的窗台一个飞吻,翻身上床,倦意袭来,脑袋刚挨到枕头就沉沉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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