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冉月看着她清瘦的面庞,心下思绪翻涌,却终究面上不显,只是语气中含了几分不忍:“陛下待你,与乐安长公主终究还是有几分不同的。”
“那又如何呢?”端木暄平和道:“娘娘,我真心将你作嫂嫂对待,却与陛下不是兄妹。”
“怎就不是兄妹了。”师冉月眼神冷了一瞬,却装作玩笑般开口,只是面上多了一丝考究,“虽是皇家,然而你和陛下是自小在慕州相伴长大的兄妹,陛下又怎会不顾念兄妹之情呢。”
端木暄只是惨淡一笑:“兄妹。从他亲手害死父王起,就没有‘兄妹’了。都道是天家无父子,然而彼时尚在王府,他却竟真的一点往昔的父子亲情都不顾了。这点血脉亲缘,是他自己斩断的。”
师冉月的心放下几分,只作安慰状,亦不多言。
一入了四月,京城便忽地一下暖了起来,各处花霎时开得喧嚣,鸟雀的叽喳也格外嘹亮热闹,似乎要将原先滞留在冬日里磋磨的生气一下子补回来似的。
“这天儿,昨日似乎还未入春,今日竟有些夏日暑气的感觉了。”
师冉月如今怀胎快六个月,身量重了起来,也常觉燥热。这些日子一应事忙起来,端木萌也不常入宫了,林绵感了风寒身子不适,也不来造访,除了偶尔过来“蹭吃蹭喝”的俞安乐和其余一二人,大多时候便只她一人独处。她还是格外偏爱廊下和窗前,如今的天气已经不用围炉,只在一旁支起一张高几,上面放些喜欢的吃食,而后便可赏景发呆打发时间。
她如今害喜的症状大有缓解,能吃的东西多了不少,心情便也较前两个月舒爽些。
“臣请娘娘安。”
师冉月闻声一愣,回头看见烟水,笑开道:“你也回来了。春桃,再搬把椅子来。”
烟水一身素蓝的衣裙,裙摆和袖口用月白和淡青的丝线做了些装饰。虽然裙子的款式显然是为了方便动作特意改过的,但还是较之在外时一身紧身玄青色男装添了几分柔和的女儿颜色。
烟水坐到师冉月对面,细长而下垂眉尖似是含着露水的草叶。
“你一向来寻我都是有要紧的事要说。说罢,这次又是何事?”
烟水也不绕弯子,春桃随后倒好的茶也置若罔闻,神情淡然道:“陛下从女真部带回来一个女子,是纳真的妹妹舒兰格格。”
她没有去看师冉月的神色,眸光微垂,继续道:“据说舒兰格格是女真贵族中容颜最美的女子。纳真将她献给陛下,以换取我朝收兵,并承认他为新任部落之主。”
“这样啊。”师冉月喃喃道。
她声音极小,又模糊不清,竟让烟水一时没有听清,不自觉颦眉。
“陛下对她的爵位有定夺了吗?”师冉月突然抬起头看向烟水,眸色清亮,却有一种莫名其妙的平和,像是大雾的清晨中蓦然起飞的鸟儿尾羽带起的露水,又或者零星飘落反射着光线的细微雨丝。
“尚未。”烟水应道,却对上师冉月有些戏谑含笑的眼神。“娘娘就不担心吗?”
“担心什么?”师冉月浅笑道,“陛下尚未有定夺,是将她册封为内命妇还是外命妇。若是有了决断,将她纳入后宫,那我命人新收拾出来一处宫殿就是。若是收作义妹册为公主或郡主,那我代为在国朝内寻一位驸马便是。”
音儿拿过药来,师冉月双手端着,吹了吹气,慢慢喝着。她越来越耐苦,便也不似少时急着一口气将药喝完,反倒渐渐喜欢上捧着温热的药碗闻着药香的感觉。
烟水仍端直坐着,似是在发呆。这举动在她过于不平常,以至于后面立着的春桃都忍不住伸长了颈子张望。
良久,她才开口道:“既如此,臣便不打扰娘娘了。”说着便起身要走。
师冉月却像没等来希望的答复一样,略有些不满似的,道:“为什么不告诉他呢?”
烟水背身对着师冉月,闻言顿了一顿,却像是未曾听见一般,又加快了步子,匆匆走了。
音儿目送她离开,弯着身子小声在师冉月耳边道:“姑娘何苦激她呢?”
“成人之美罢了。”
“那姑娘自己呢?”音儿有些着急,“那位舒兰格格,若是陛下真将她纳入后宫,姑娘打算怎么办?藩邦贡女,稍有差池便容易使两国交恶,可不是寻常妃嫔。”
师冉月的眼神慢慢飘到窗棂上,那里下雨时在夹缝中留下一点微不足道的泥,风一吹就散,却意外养活了一根小小的绿苗。心知它随时会消散,于是师冉月特意吩咐人留下了它。
“那都不是重要的,如今我唯一重要的便是将这个孩子安安稳稳生下来,其余的事,自然有人帮我处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