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是真记不清了。
渭宁治二年六月十四日,兵部尚书落桓与凉州通判白束道、河间太守沈玄期等逼宫锄奸,杀太尉韩偃、祥符大长公主师薇欢与篡国奸贼等百余人。
幼帝师获失踪,三日后于宫内一枯井中发现其尸首。
诸臣共议,推先齐王世子端木洪为帝,恢复大淮国号,改年号为回元。
洪拜落桓为太尉,以白束道为兵部侍郎,沈玄期为燕北节度使。
又以东海王方育从龙有功,封其为济王。
“这回便可以算是尘埃落定了罢?”飞絮端来一碗紫苏熟水,瞧着师婷欢是在看方才送来的官闻霰的信,面上还带着宽慰的笑意,飞絮便也跟着高兴起来。
“算是罢。咱们家的事大局已定,至于旁的,如今便轮不到我们来管了。”
那晚的惊险犹在眼前,师薇欢就在清和殿偏殿生产,殿内充斥着血的腥气和汗湿的感觉,来往侍候和接产的人熙熙攘攘混乱不堪,窗外杀声震天,刀剑与流矢似乎随时都会撕破脆弱的窗纸。
她紧握着袖中的匕首,详装镇定,浑身却被冷汗浸湿。
好在没过太久,便听得嘹亮的婴儿哭声响在刀枪剑戟的碰撞声中。来不及庆贺拖延,她与薄枝等人立刻将师薇欢与刚出世的孩子抱上准备好的软轿,接着便一把火点燃了清和殿。
火光与火光连成一片,身后浓烟滚滚,混杂着惊惶的惨叫与哀嚎,浑似地狱。她没有空闲去害怕,浑似木偶般只知道往宫外赶。。。。。。
好在师玘及时赶到了。
“如今只有西北门没什么布防,你们出了宫便向那边去,城墙下我留了人接应。待过了护城河再向东南走,到那边山下的观音庙歇脚。我与落桓谈妥便过去。”
——官闻霰在信中只说到他们一起为师薇欢的女儿起名作“师灵偃”后便戛然而止了。师婷欢想起来,这两个字是当年先生为她们取字时,师棠欢特意求先生为尚未归家的妹妹取的字。
“灵偃蹇兮姣服,芳菲菲兮满堂;五音纷兮繁会,君欣欣兮乐康。”她曾问过先生,这一句里明明有那么多旁的释义美好的字眼,譬如“芳菲”,又譬如“乐康”,又或者要和师棠欢的字“安歌”配对,也可用“浩倡”,为何非要取“灵偃”二字。
那据说在两个姑姑还不会背千字文时就在师家教书的老先生但笑不语,过后又打哈哈道:“左右来日你们及笄,侯爷与殿下还会再为你们取正式的字的,就像你们的姑姑们那样。”
师婷欢将信收好,看着那碗紫苏熟水皱了皱眉,道:“我不是说想吃冰酪吗?”
“姑娘你昨晚还说腹痛,怎可再吃那些寒凉的东西?这紫苏熟水能行气宽中,也是可消暑的。”
师婷欢妥协,却瞟见窗下有人影晃动,心下了然,一边仍与飞絮扯着闲话,一边轻声挪步到窗前,扇柄敲到那头上,噙着笑意道:“你怎么又来偷听,先生昨日布置的那几道策论题都写完了么?”
燕伯祺揉着脑门站起身来,将写好的策论题恭敬奉上。
师婷欢看了看,颔首道:“不错,是又进益了。你如今进学虽不必‘头悬梁锥刺股’,却也要时时勤勉才好。那紫苏熟水,你也喝些,免得这些日子吃冰坏了肠胃。”
无论谁当政谁掌权,要想长治久安,依着如今的形势,早晚是要重开科举的。科举不似太学,不必依靠家世或举荐,只凭真才实学,若燕伯祺得中进士走上仕途,她便也可安心了。
她自觉为人母还算妥当。
只可惜送去易州的信迟迟没有回音,好容易等来师幼芷的回信,也只劝她勿要挂念,余下诸事皆不提,她一时半会儿也走不开身,只好常写信问安,聊表心意。
京城的宅院与家资,师薇欢除了从库房搬了几千两银子拿去各州赈灾放粮外,剩下的倒是一动未动,那钥匙如今也被师玘又寄给了师婷欢,说是日后师家几十年内便不还京了,城中那宅子和铺面还有京郊的田庄都地段绝佳,刚好卖给朝中新贵,至于宅中的金银物件便有劳师婷欢整理出来再给各家分配过去。
“沉州家有富余,京中诸财折银,劳请长姐自留一份,余下分至蒲城、逢州、易州与芜郡各处便是。”
于是姐妹几人便纷纷又得了一份迟到多年的“嫁妆”。
真正清点时又与从前看只看账面不同,师婷欢头一次真切地感觉到什么叫“家财浩荡”,虽说前些年时常入不敷出,但出的也仅仅是祖宗基业的冰山一角。想着这些财资有多少来源不明,师婷欢又觉得一个头似两个大。好容易忙完了这一遭,竟已入了冬。
到京南的庄子里清点时,恰逢大周县令的母亲病逝,她便在庄子里留了几日,赶着出丧时去参加丧仪,却未曾想竟在丧仪上遇见了许久不见的成居溪。
原来成居溪自从离开童府后,便回了轼县祖宅,经营了几处布庄。此次是因为县令母亲裴氏一族与成氏有亲,加上要回京城谈一笔生意,才前来祭奠。
“我记着裴氏族中有一个女儿嫁给了官氏的官戍甫,怎么如今一个官氏的人也不见?你们与他们家一向交好,也没有什么消息么?”
师婷欢摇头:“前些日子林老将军逝世,官氏也未有人回去。不过君妙妹妹嫁的是我长嫂的族弟,你若想寻她,倒可以去言府试试。”
官成潜的长子官戍申娶的正是林守贯的女儿林素仙。
成居溪叹道:“原也不是我想,只是阿浮前些日子与吴家的清商妹妹在河阳相逢,难免忆及旧友,可怜当初姐妹如今飘零四方,又听说我要回京,便托我打听打听罢了。”又叹道:“其实没有消息也好。如今这世道,没有消息便是好消息了。”
与成居溪絮语一番,便耽搁了些时辰。待马车快到苍云江边时天已日暮。
“算起来城门已经落锁了,早知道今日我们就在大周县住下好了。”飞絮叹道。
“无妨,这里离庄子也没有多远。”
“可是从此处去庄子的话就要经过那里了。。。。。。”飞絮犹疑道。
师婷欢愣了一会儿,只微笑道:“无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