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为世家魁首的王氏,更不愿背弃清名,与赵怀洲为伍。
赵怀洲此行,一是为了胁迫王应礼,二是为了亲眼看看她这位有死而复生之名的“神女”。
念及此,王昉之再请贵客饮荼。
他非但不接,反而将身体更深地陷进主位的锦貂凭几众。
靴底沾着的泥污在光洁席面上,洇开一片刺目污迹,距王昉之的裙裾只寸许。
“神女奉荼?”赵怀洲意味不明地笑笑,“本相戎马半生,渴饮刀头血,倦枕塞上沙,这等精细物事,怕是消受不起。”
王应礼闻言,接过王昉之手中的茶盏,亲自奉上。
“相国乃国之柱石,万民仰仗。小女无知,只道是寻常待客之礼,岂敢僭越以神女自诩?”
“司空过谦了。”
话虽如此,赵怀洲还是语带讥诮,如鹰隼的目光环顾四下,最后又落回王昉之身上。
“本相入雒阳,耳闻最盛,除朝堂风雨,便是贵府神女。听闻神女曾历生死,涅槃而返。这般际遇,怕不是寻常匠人手笔能雕琢出的凡品吧?”
这话有诛心之意。
若王昉之认下神异之说,便是授人以柄,自甘卷入谶纬巫蛊的浑水。甚至会被有心之人利用,诬她不敬上天。
若不认,又难应对赵怀洲的诘问。
老匹夫!
王昉之心下暗骂。
厅堂内,静得只剩炭火偶尔的噼啪声。
“你叫王昉之?”赵怀洲最不缺的就是时间,他是东都之主,有的是耐心与这父女二人兜圈子,“本相之问,为何不答?”
“相国垂询,不敢不答。然市井流言,捕风捉影,多因愚昧而生妄念。”
王昉之缓缓抬起眼帘,并未被他咄咄逼人的气势所慑。
“昔者宋玉作《神女赋》,极言其‘其象无双,其美无极’,然终是‘不可乎犯干’。神女之说,飘渺高远,本非尘世可容。纵有偶合天道、蒙蔽视听者,亦如巫山云雨,朝聚夕散,岂能长久?”
赵怀洲没读过什么书,只粗识几个字,并未听出王昉之此言绵里藏针的意味。
但那股子针尖对麦芒的抗拒,他却清晰地捕捉到了。
王昉之以《神女赋》典故自解,将一切推脱至虚无缥缈的天道和小民的妄念。
这也不算撒谎。
大卉朝连年天灾肆虐,饥民鹑衣百结,十三州流民聚啸为兵,揭竿作乱。
亦有人假托天道之名,蛊惑流离之众,高擎褴褛黄旗,成冻馁者心魂所寄。
但她也清楚,赵怀洲并不是好糊弄的人。
雒阳这座城池,更换过太多主人,也涌现过太多权臣。
他要什么?
她很清楚。
赵怀洲在为皇帝挑选一位新皇后。
这位皇后姓甚名谁皆不重要,只要这位皇后的身后站着世家,且这个世家愿意一齐登上赵怀洲的贼船。
王应礼自然也清楚。
所以一直以她抱病为由,替她推辞了所有宴席。
但赵怀洲还是找上门来了。
她在言语中暗讽赵怀洲只是时势所造、他的权势朝聚夕散。却不能将全家押上棋局,直面赵怀洲的杀意。
“好一张利口。司空,你这女儿,倒是有趣得很。伶牙俐齿,引经据典,果然不负世家风范。”
王昉之望向父亲,眼神中没有询问,只有了然。
“相国谬赞。下官谨记家训,不敢妄言虚妄之事,以免惑乱人心,徒增笑柄。”王昉之换了谦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