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缓缓转身,竭力维持身为司空的威仪:“敢问将军,是何等重刑,竟需我等三公亲临端门观瞻?寒舍或有不便之处,还望明示。”
那甲士毫无半分敬意:“老匹夫,问甚问!大将军说看,尔等便只能看!速速启程,休得迁延!”
他按刀上前一步,身后其余人齐刷刷跟上。
王昉之的心猛然沉下来。
父亲微微拱手,言辞恳切:“将军明鉴。小女新病初愈,体弱不堪,恐难禁受此等场面,可否容其……”
“阖府家眷!”甲士粗暴打断了他,“别说体弱,就是只剩半口气,抬也要抬到端门去。明公,休要再推三阻四,误了时辰,你我都担待不起!”
王应礼沉默片刻,深知无可转圜,只得道:“既如此,有劳将军稍候。”
王应礼位列三公,赵怀洲终究予以三分礼遇,允其与王昉之同乘青盖轩车。
轩窗之外,秋意萧瑟,街巷空寂。
极目处,却是人潮汹涌,黑压压一片,尽是引颈翘首的百姓。
他们脸上隐现兴奋之色,伸长了脖颈。
更有几个半大孩童,竟追逐着行进中的队伍,嬉笑追逐,尖声学着刑场上受刑者的哀号。
“如蚁附膻,以此为乐;人心之危,甚于霜刃。”见王昉之隔帘窥视,王应礼叹道。
王昉之胸中烦恶翻涌,不忍卒睹,猛地放下了厚重的车帘,将那喧嚣隔绝于外,“愚氓无知,见贵胄殒落、天倾血溅,竟谓之盛世奇观……何其……”
端门刑台,高逾百尺。
台上,两名披发垢面的女子已被强按跪地,虽形容憔悴,衣衫褴褛,脊梁却依旧挺直。
年长者,正是孛阳大长公主。
她一一扫视台下或垂首、或瑟缩、或强作镇定的公卿面,忽昂首:“赵怀洲!尔本凉州鄙夫,沐猴而冠,窃据神器!构陷天潢,屠戮椒房,岂非欺天乎?”
又问诸公:“尔等三公九卿,食君之禄,享国厚恩。今天子蒙尘,宗庙危殆,尔等安在?效寒蝉噤口,匍匐于逆贼刀锋之下?还是甘为虎作伥,坐视大卉血脉凋零,社稷倾颓?”
声声诘问,句句诛心,令所有冠冕堂皇的借口与自欺欺人的苟安,都无所遁形。
霜风卷起孛阳散乱的鬓发,竟无一人敢与之对视。
监刑高台之上,赵怀洲面色铁青:“妖妇!死到临头,尚敢狂吠!行刑!即刻行刑!”
刀斧手得令,狰狞上前。
而一直沉默的魏皇后,竟缓缓昂首,哼唱出一缕歌谣。
“燕雀乌鹊,巢堂坛兮。
露申辛夷,死林薄兮……”
《涉江》。
天地在感知中骤然失声失色,唯余刺目惊心的朱殷。
泼洒的戚族之血,遥遥飞溅,好似有一滴,落在王昉之脸上。
她死死咬住下唇,直至尝到咸腥,才勉强抑制住呕吐的欲望。
方才还喧嚣兴奋的百姓,此刻也被飞溅的鲜血震慑,陷入一种茫然无措的沉寂。
直至汶阳连唤几声,王昉之才回神。
“我避居城外,耳目闭塞,倒想听听你这局中人所见所闻,究竟如何?”汶阳问。
王昉之犹豫半晌。
汶阳并未催促,只抬手示意侍立远处的寺人退至阁外水廊。
四下无人,她才向汶阳提及自己离魂所见之景象,只是隐没了赵怀洲迁都长安后事。
她身后虽有琅玡王氏百年巨叱,但在诸诸侯王与世家眼中,她仍不过一介女流。纵有经天纬地之才,亦难入庙堂,难掌实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