谶纬之说虽是大卉显学,但始终掌握于太常手中。
岂有人会因她一介女子之言,便甘冒奇险,率先举旗,去对抗赵怀洲那如日中天、杀气腾腾的凉州雄兵?
汶阳沉默了。
她阖目片刻,才问:“你既窥得天机,当知破局之匙何在?”
“其兴也勃焉,其亡也忽焉。我只知大厦将倾,非一木可支;狂澜既倒,非一苇能航。”王昉之握着琉璃碗的手指微微一紧。
汶阳的敏锐,总是能轻易剥开她言语的层层掩饰。
“昉之此言,字字如刀,剖开的岂止是天机,更是我辈的处境。”汶阳与王昉之对视一眼,轻轻在王昉之手心写下两个字。
党锢。
“殿下洞察如炬。”
汶阳的指尖带着潮湿冷意,王昉之的臂上悄然攀起一层细密的寒栗。
两人深深对视一眼,皆是无言。
赵怀洲得以自凉州边陲提劲旅直抵雒阳城下,所恃者,乃“诛除阉宦、清朗朝纲”之名。此名目堂皇正大,足以号令四方,遮蔽其跋扈之实。
但阉宦者不过是依附龙榻、吮痈舐痔的宵小之辈,其权柄本乎皇权,兴废系于宸衷。
今上默许孛阳长公主以椒房之贵,与权阉相争,非为昏聩,实乃深谋远虑。
意在使鹬蚌相持,两败俱伤,其势自隳。
但自先帝始,阉竖盘踞宫禁数代之深,已如附骨之疽,难以遽除。
当今主少国疑,帝王心术未臻醇熟。前鉴党锢之祸殷鉴未远,又复行驱虎吞狼之策。
赵怀洲引凉州虎狼之师,其势汹汹,直捣黄龙。
昔日煊赫一时之的中常侍,或枭首悬于端门,或鼠窜遁入复壁,雒阳坊市间,掀起一片腥风血雨。
世家巨室,初时冷眼以观,静待其变。
因为对于世家而言,赵怀洲只是边鄙武弁,此事不过借其锋刃,斩断皇权的爪牙。
他们料定,待尘埃落定,凭其累世簪缨之底蕴,重掌枢机,易如反掌。
但凉州利刃所斩,岂独阉竖之颈。
“殿下洞烛先机,赵怀洲屠刀已染。宗亲与阉竖之血,竟不能填其虎狼之欲。我等究竟当如何自处?”
汶阳并未直接回答,反而问道:“你观我这檐下孤燕,何以识得九霄之上的风急雨骤?”
王昉之顺着她的目光望去:“或因其目力超凡?”
汶阳公主摇了摇头,似叹似喟,“纵有千里目,终隔云外天。唯亲身振翼于雷霆之中,方知云海之深、天风之烈。
先帝予你尚书之印,岂为案头清供?纵使病骨支离,何不将此身系于朝堂。”
汶阳的话字字千钧,砸碎了王昉之心中因离魂之象筑起的藩篱。
一股久违的清明之气升腾而上,顷刻间驱散沉疴积郁带来的阴寒滞重。
坐观其变,不如入局掌灯。
雒阳城如今看似冰封雪锁,暗流却从未止歇。宗室凋零,世家噤声,正是人心浮动、各怀思量之时。
只要她重返尚书台,便是向死水微澜中,投下一块石头。涟漪所及之处,自会有人靠拢,亦有人探询。
“疑忌生于莫测。你抱病数月,朝堂格局已非昨日。以病愈复职为名归去,只问文书,不涉机枢。
至于耳目消息,自有我这山居陋室替你留意。”
王昉之向汶阳一拜:“有劳殿下费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