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固上前一步,拱手道:“下官吏部客曹尚书郎崔固,携新任尚书郎,琅琊王昉之,奉制命入台履职。”
王昉之亦捧出皂囊封裹的敕牒递上。
卫士接过敕牒,验看封泥完好,随即仔细核录其上名讳、籍贯、样貌,与来人反复比照。
同时,一名台吏趋前,展开文书内页,审阅任命内容及所钤官印。
片刻,二人交换眼神,微微颔首。
卫士将敕牒奉还,侧身退至门旁,肃声道:“崔郎官,王郎官,请。”
此门一入,便是大卉机枢的咽喉要地。
崔固引着王昉之穿过门楼,道:“稍后需谒见左、右丞。左丞荀公掌纲纪,端肃寡言;右丞郭公,便是方才所言掌庶务者。分曹之事,多由郭公提拟,荀公定夺。”
他将王昉之引至一处名为“都堂”的宽敞厅事前。
“我便送到此处,需回客曹处理积务。保重。”崔固拍了拍王昉之的手臂,随即转身快步离去。
王昉之深吸一口气,独自踏入都堂。
甫一入内,便觉气氛迥异。
堂上左右分设两席,各踞一人。
左首者,年约四旬,面庞清癯,着深青色章服,正是总领台内纲纪的尚书左丞荀闳。
右首者,年纪相仿,身形微丰,眉宇间自带一股精干之气,乃尚书右丞郭瑜,掌台内庶务、文书检核。
王昉之趋步上前,依礼深深一揖,双手奉上敕牒,道:“下官新任尚书郎王昉之,谒见左丞、右丞。恭奉敕命,特来赴任,谨听驱策。”
父亲当年,是否也曾如此站在这里,捧着同样的敕牒?
这个念头猝不及防地闯入心上,随即被她强行按捺下去。
荀闳微一颔首,示意台吏接过敕牒录于册中:“敕命既至,即为同僚。当知尚书台乃机枢重地,昼夜不息。一纸文书,关乎国策;一字之差,或累黎庶。慎之,慎之。”
他的语气既无对新人的审视,亦无对女子为官的惊异,只余一派公事公办的沉静。
这反而让王昉之紧绷的心弦略略一松。
郭瑜却身体微微后仰,唇角噙着笑意,轻易便打破了左丞刻意营造的肃穆:“王郎官出身琅琊,自是风仪不凡。只是尚书台不同于寻常官署,案牍如山,刻漏催人,无片刻喘息。不知王郎官于案牍劳形、昼夜伏案之上,可有预备?”
这话听着是关切,实则暗藏机锋。
既是点明此职辛劳非比寻常,亦有意试探她是否能吃得了这份苦。
王昉之再次躬身:“右丞明鉴。昉之虽驽钝,亦知此职干系重大,不敢有丝毫懈怠。昔日家父亦曾言及台署辛劳,常以夙夜匪懈,以事一人自勉。昉之既蒙圣恩,忝列此位,自当效法先贤,恪尽职守,绝不敢以辛劳为辞。”
郭瑜嘴角笑意未减,只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司空公当年亦是台阁干才,功勋卓著。有其女承父志,想来不差。”
关切是假,试探是真。
她对此早有预料,但亲耳听到,心头仍是一沉。
来到此间,她的一举一动,都难免被置于与父亲功业的对比之下。
荀闳此时开口,依旧是那波澜不惊的语调:“既如此,郭右丞,便为新人分曹吧。”
“左丞所言极是。”郭瑜和煦依然,“王郎官初来,自当从实务根基着手历练。目下台内诸曹,各有职司繁重。尤以民曹,掌天下户口、垦田、钱谷、赋税之籍册。王郎官家学渊源,想必于数术、典籍颇有根基,不如暂入民曹,协理文书核校,熟悉台务根本。左丞以为如何?”
民曹所掌,是国之命脉所系。其文书之巨、条目之繁、牵涉之广、容错之微,堪称台内之冠。
王昉之面上不动声色,目光却不着痕迹地投向主位的荀闳。
荀闳眼帘微垂,思索一阵:“民曹重务,确需人手。新员历练,从实务实操始,亦是正途。郭右丞既已考量周全,便如此安排。”
王昉之当即表态道:“下官必当竭尽驽钝,克尽厥职,不负左丞、右丞期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