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昉之不知他意,强自镇定:“使君谬赞。昉之不过依律循例,核校数字,不敢言洞见。民生疾苦,自有朝廷法度体恤,非微末小吏可妄议。”
此言甫一出口,她便知不妥。
微末小吏。
此语于他寒门出身而言,何其刺耳。
自己竟在仓促间失言至此。
张钴并未因这小小的冒犯而愠怒,反而淡淡笑了起来。
“朝廷法度?”张钴说,“法度若真能体恤,凉州当年又何至于白骨盈野,千里同悲?”
王昉之不确定问:“使君为何对凉州旧事如此萦怀?”
“凉州,乃钴桑梓故地。”他开口,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种追忆的感伤,“熹平虎疫,十室九空,白骨蔽野。彼时,钴不过总角之年,亲历其惨,刻骨难忘。”
他的声音平稳如常,甚至带了一些奇异的亲和,仿佛谈及一件与己无关的旧闻。
但其间分量,王昉之却感知到了。
他眉宇间并无怨怼,只有一种阅尽沧桑的平静。
可平静之下,是深不见底的哀恸与洞悉,远非辞藻所能承托。
“使君……”她的喉咙被冷冽的朔风滞涩了,一时竟不知如何接续。
辩解?安慰?抑或同声一叹?
似乎都非其宜。
王昉之看着张钴似有怅惘的侧脸,第一次在他身上感受到了超越立场,而源于悲悯的共鸣。
他是否也一样,从字里行间窥见一二后,发觉他们可能有共同的初心?
张钴顿了顿,又说:“如你见地,与我凉州当年之痛,虽地隔千里,时移世易,其根由脉络,竟隐隐相通。”
“此乃天下之痛。”王昉之压下了心中激荡,转而选择了一个更为委婉的说辞。
“天下之痛。”张钴低声重复了一遍,“可惜,这痛,知者甚众,能医寥寥。”
陈钧捧着数卷厚重的牍册,步履略显蹒跚转出:“张使君,凉州熹平年间有关虎疫的案牍,仆已寻得。只是卷帙浩繁,蠹痕斑驳,恐需费时。”
“无妨,”张钴立刻收敛了神色,恢复了一贯的温厚客气,对着陈钧拱手致意,“有劳陈公台费心,在下自当细览。”
陈钧将那几卷厚重的牍册小心置于张钴身侧的漆案上。
竹简相叠,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恭敬地退至一旁,垂手而立:“张使君请便,若有需用,唤仆即可。”
张钴微微颔首,掌心已覆在简牍之上,眉宇间只余近乎肃穆的哀恸。
“熹平五年冬,安定郡高平邑。邑中疫气大行,染者身热如火,咳喘如锯,口鼻溢血,三日辄毙。”张钴竟不是自语,反而将第一句话念了出来。
那是他曾亲历的哀嚎与死寂。
她本该继续自己的公务,可张钴身上的悲怆,已然吸附了她与陈钧的心神。
张钴又道:“至腊月,阖邑丁口十不存三,新冢蔽岗,炊烟断绝。”
王昉之心头一悸,不由得追随着他低垂的视线,望向那字里行间所描绘的凉州苦寒之地。眼前只见漫山遍野的坟茔,唯闻朔风中绝望呜咽。
陈钧也感到气氛凝滞,悄然向王昉之使了个眼色,自己则踌躇片刻,低声道:“张使君,仆尚需去后库核校几卷河东田籍,请容仆暂且告退。”
张钴轻微地点了下头。
陈钧如蒙大赦,悄无声息地退入卷牍书海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