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公子。”
待到再次开口,张钴终于抬起头,却又换了最初的称呼。
“你方才尽言关东凋敝,尽始于人祸。如今观凉州旧牍,熹平虎疫,固然是天灾横行,夺人性命如刈草。人祸二字,分量几何?”
他像在逼问自己,更像在逼问这煌煌庙堂之上,视凉州如疥癣的衮衮诸公。
“凉州之殇,锥心之痛;斯民何辜,罹此大难。”王昉之无法应答。
张钴出身边鄙寒微,如今身居司隶高位,以凉州血泪叩问人祸,其意难测。
可她清流门第的教养,她所信奉的朝廷法度、圣贤教化,在血淋淋的现实之前,竟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大荒大札,则令邦国移民通财,舍禁弛力。(1)
圣贤早有明训,遇此大灾大疫,当开仓赈济,移民就食,解除禁令,休养生息。
若为政者能体察天心,存恤民瘼,纵使天灾无情,或可稍减几分疮痍,多留一线生机。
可世事难全。
“熹平五年冬,安定郡高平邑,疫气骤起时,我不过五岁。寒舍七口,旬月之间,家严、家慈、二兄、幼妹相继殁于疫疠与饥寒。
我与家姊,裹残亲以草席,瘗于乱冢岗。家姊强搜草木饲我,未几,亦殁于酷寒腊月。”
他眼中的哀恸并非矫饰,他此言也并非为了指责任何人。
但他的所有叙述,在书卷中,只是轻飘飘的几个字而已。
“使君节哀。”王昉之艰难地挤出这四个字。
可空悬的慰藉,如何能填那噬骨之痛?
正如她深知这煌煌卉室之下,积弊已深如朽木;正如她洞悉州郡吏治,贪腐横行,鱼肉百姓,早已不堪闻问。
所以她才要打破樊笼,谋求尚书台之职。
她曾怀抱一丝近乎天真的热望,期望能在帝国中枢,以一己之力,斡旋其间,略略改变现状,哪怕只是一丝一毫。
她或许能做些修修补补,或许能在规则内稍作调整。
但她最终要守护的,依然是维系这盘根错节的世家门阀秩序与士林清规。
“你可以唤我的名字。”
王昉之微微侧首,避开了他过于直接的凝视,:“尊卑有别,礼不可废。昉之不敢僭越。”
张钴唇角似乎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不知是嘲讽,还是了然。
“今日劳烦女公子与陈公台。”他也不再纠结称谓,朗声道,“钴所求之物,业已寻获。”
寒风趁着他开门的瞬间猛地灌入,王昉之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噤。
直到张钴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回廊尽头,陈钧这才长长吁出一口气:“这位张使君,当真是……”
他似乎找不到合适的词,最终只化作一声苦笑,摇了摇头。
“使君常履足民曹?”王昉之轻声问。
“间或至此,多是为检阅凉州旧年案牍。”陈钧亦不讳言,“凉州边陲之地,乃相国根基。使君如此频阅故籍,所寻者何,实未可知。”
那些尘封的往事,牵涉到多少隐秘与干系?
王昉之看向案前的关东简牍,一时再难以落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