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又提起了笔。
笔尖悬于竹简之上,墨滴将落未落,仿佛在寻找一个不会被这无边沉重所压垮的支点。
署衙内陈钧整理卷牍的窸窣声,此刻也显得格外刺耳。
王昉之无心再留,也不愿多解张钴的来意,便站起身:“陈公,今日案牍已毕,昉之先行告退。”
陈钧复埋头于一堆河东田册中:“今日辛苦,早些归府歇息罢。”
推开署门,凛冽的朔风立刻裹挟而来。
这风远比署衙内隔窗所闻的呜咽更为尖利,却也奇异地吹散了方才那令人窒息的沉重感。
王昉之裹紧了深衣,步履沉缓地踏入府中。
自棺椁藏金事落定后,王应礼终于以其深植的脉络,艰难撬动了一道缝隙。
这缝隙,便是她当日与张钴所论的赈灾粮。
因大卉有罪曰,私放官粮者,以谋逆论。
此律如悬顶利剑,父亲能争得这特许,其中艰辛,她不敢细想。
她甫入内庭回廊,府中家丞便趋步近前:“女公子安。事谐矣!郭外施粥,悉遵主公钧令,持节开太仓,依制而行,毫厘不爽。”
“详述。”王昉之心下稍宽,这倒是连日来,难得的好消息。
“喏。”家丞道,“奉主公钧命,持陛下特赐符节,于京畿常平仓支取粟米三百石。今晨卯初,粮车分三路出城,司隶校尉府遣甲士护持,所过关津,勘验官牒符节,畅通无阻。于西郊流民所聚处立粥棚三,南郊立粥棚二,皆有府曹掾吏并我府中人共掌其事。”
听闻司隶校尉府几个字,她的眉心几不可察地一蹙。
悲泣的孤儿与高车驷马的权臣身影在她心中交错撕扯。
“依诏施济,可遇阻滞?”王昉之追问。
家丞斩钉截铁:“符节、钧令、仓廪出纳之籍、施济地点数目之簿,一应俱全,皆钤官印为凭。司隶所遣军士亦在旁弹压,以靖地方。”
“善,我知之矣。”闻言,王昉之悬心方落,却并无半分欣喜,“父亲此刻在内厅?”
家丞应道:“然,主公自省中归府,即入书斋理事。”
粮食终是放出去了。
这个念头带着一种近乎疲惫的宽慰,在王昉之心底漾开。
三百石粟米,对于京畿外浩荡的流民而言,虽无异于杯水车薪,但也聊胜于无。
她行至书斋外,木门半掩,父亲的身影映在窗棂上,略显佝偻,却透着磐石般的沉凝。
党锢余波未息、豪强环伺、赵怀洲犹疑……
如此种种,见父亲疲惫深锁,她难免鼻头一酸。
“父亲。”王昉之轻唤一声。
王应礼自堆积如山的简牍中抬首,虽深有倦怠,但目光触及王昉之时,转瞬柔和如初春冰释,“阿昉归矣。署衙事毕?”
“是。”王昉之应道,心头百感交集,“今日尚书台颁下牒文,女儿已被分派至民曹。”
“民曹?”王应礼略感意外,“陈明义治事如解经,字字推敲,句句斟酌,虽不免胶柱鼓瑟,然其执着,倒有几分古贤遗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