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在民曹可有不明之事?或遇阻滞?”
王昉之颔首称是:“父亲容禀,今日心确有所惑,如鲠在喉,特来请父亲论道解惑。”
论道。
王应礼闻言,略显浑浊的眼眸中掠过一丝微讶,身体微微后靠,倚着凭几,神情专注起来。
今日所见,纷纷繁繁涌上心头。
她字斟句酌,问出了那个在心底盘旋已久的问题:“所谓规矩、贤达,皆指向世家门阀共治之道。女儿生于斯,长于斯,但心中生出前所未有的迷惘。”
“迷惘何在?”王应礼仿佛早已预料女儿有此一问。
“然今日于民曹,目睹流民饥馑之色,听闻闾阎哀苦之声,儿心中却生出前所未有的叩问。究竟是维系天下的圭臬,还是束缚苍生的桎梏?”
正如为防流民滋扰、不得私自赈济之令,世家所立身的规矩,于濒死之民而言,远水何解近渴?
她越说越快,仿佛要将胸中块垒尽数倾泻:“若世家依仗的规矩,本身已成了粉饰太平、固守门第之私利的牢笼,吾等身在其中,口称仁义,却坐视苍生倒毙于规矩之外,又当如何自处?”
王应礼久久不语。
王昉之紧张地看着父亲,既期待一个能解开她心结的答案,又恐惧那答案会彻底击碎她眼前的世界。
良久,他缓缓起身,步履沉重地踱至窗前。
她不知父亲想到了什么,也不知父亲透过自己又看到了什么。
这样惶然之间,王昉之猛地想到了母亲。
那个被奉为世家典范的母亲,那个在无数赞誉与规矩中仍旧完美的母亲。
她若尚在,面对此等艰危困局,面对自己这离经叛道之问,又会如何自处?是循循善诱,还是以规矩之名厉声呵止?
父亲终于斟酌词语,道:“你所见,流民之饥馑,闾阎之哀苦,乃冰山一角耳。卉祚倾颓,天灾兵燹(xiǎn),此非规矩之过,实乃时势之艰。
若无规矩、贤达、门阀共治等纲纪,天下恐非今日之凋敝,反而早成逐鹿之野,万姓流离更甚。
规矩如堤,防的是滔天洪水般的无序。”
王昉之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父亲之言,条分缕析,逻辑严密,正是她自幼被灌输、也曾深信不疑的理所当然。
但她又早有准备,一时不知自己此刻应当悲戚,还是欣慰。
“父亲所言,纲纪之重,女儿岂不知?”她微微停顿,任由心崖潮水拍岸,“譬如不得私自赈济之令,当真全然为防洪水滔天?抑或是畏惧流民聚集,恐失其田宅财货之安?”
“你见不得私自赈济之令,可曾思其本意?非为绝民之路,实乃惧豪强借机收买人心,蓄养私兵,或如太平道般蛊惑流民,酿成更大之祸乱。
凉州白骨千里,岂非前车之鉴?”
父亲与陈钧都不认同赵怀洲、张钴所行的道,她自己其实亦如是。
但还有其他破解之法吗?
忧天下与忧己身,是割舍开的吗?
她也不清楚。
“父亲……”王昉之只是怔怔地望着父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