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昉之听见这名字,心中升起一丝异样,只静待父亲下文。
“这位赵相国,”王应礼顿了顿,语气也带着一丝难以捉摸的意味,“恳请吾儿入宫,为其掌上明珠,稍尽师导之谊。”
“讲学?女儿不敏,京畿之内,簪缨世族闺阁饱学之秀,岂乏其人?”
王应礼道:“彼女非待字闺中,已入宫闱,侍奉天子左右,今为赵贵人是也。”
王昉之不免讶异。
这些时日,禁中亦有密札辗转递入她手,明言赵怀洲已择定了河东薛氏之女入宫伴读。
薛氏不过熹平年间方崭露头角的新进之族,根基尚浅,门庭未固,纵使心中千般不愿,亦只能慑于赵怀洲滔天之势,忍气吞声,俯首应承。
赵怀洲竟复欲将其亲女送入宫闱?
然细思之,亦在情理之中。
赵氏寒门骤贵,根基浮浅如萍,纵居庙堂之高,那刻骨之粗疏,岂是锦绣华服所能尽掩。
其女及笄,欲攀附天家,自是亟需一件清流世家的华裳,披覆其身,以饰其门庭底蕴之薄,礼仪教化之疏。
“赵怀洲前番欲求高门贵女为后,屡遭诸家婉拒,心中积怨已深。如今又择定于你,又是借势之举。”王应礼面露讥诮。
“女儿既领尚书台郎中之职,案牍劳形,职责所在,不敢轻忽。若赴赵府,恐台阁庶务有所延滞。此间分寸,当如何持守?”
一股强烈的抗拒感瞬间攥紧了王昉之的心。
她刚刚挣脱了方寸之地,踏入尚书台,正欲一展胸中抱负,于案牍文书间,为风雨飘摇的大卉尽一份心力。
如今却要被一纸师导之名,重新拘囿于深宫一隅,成为他人妆点门面的工具。
岂能甘心。
“既不能拒,便应之。然所授之业,须慎之又慎。”王应礼倒早已有应对之策,“《女诫》等书,乃妇德之圭臬,宫仪之典范。”
《女诫》七篇,始于卑弱,终于专心。
若要将其困顿在这些字句中,王昉之同样不愿。
家族命运横亘在前,她对赵氏女郎那点微不足道的同情,不算什么。
但,父亲可曾说动了她?
怕也未必。
她不过是暂将这话囫囵接下。
眼下根基尚浅、见识未丰,可总有那一日,她会拂尘见玉,说出自己的一番道理来。
“女儿明白。”王昉之微微欠身。
赵氏与薛氏均封为贵人,分居椒房殿丙舍,王昉之需于朔日与望日入宫为二人讲学。
父亲有言在前,讲学无需费神,至多不过令赵氏粗识几个字。其他礼法,则自有少府尽心。
翌日便是朔日,月隐而日新,是万象伊始之日。
天色微熹,少府遣寺人持节,引王昉之入禁闼。
穿行过重重宫垣,后妃所居的丙舍渐次显现。
赵贵人与薛贵人两厢居处,隔着一片开阔庭苑遥遥相望。苑中白石铺地,几无花木点缀。
入得赵贵人内室,便见金泥蹙绣的屏风,流光溢彩的帷幔,堆叠如云的锦缎坐褥,虽是傍宫,却在陈设处,刻意彰显煊赫。
赵贵人方及笄,年岁较王昉之尚小,眉目娇艳,却带着一丝被权势骤然拔高后尚未来得及收敛的骄矜。
“王女史来了。”赵贵人似有紧张,搅动手指,声音略带一丝生硬,“家父常言,王女史乃清流闺阁之冠冕,学识渊博,仪态端方。今日得蒙教诲,是菱之幸。”
她的声音带着几分刻意模仿的婉转,但掩不住凉州口音的底色。
“贵人言重。”王昉之依礼下拜,“分内之事,不敢当冠冕二字。蒙贵人青眼相召,昉之惟竭驽钝,略尽绵薄。”
“女史请坐。”赵贵人指向下首早已备好的茵褥。
她身后侍立着两位年长宫人,目光低垂,姿态恭谨,却透着审视与护卫之意,显然是赵怀洲特意安插的心腹。
王昉之不动声色,取出早已备好的书卷,正是那部《女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