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初晤,昉之斗胆。此乃班大家传世之宝训,闺阁之明镜。敢请贵人试诵此篇开卷之语,稍察文义根基,昉之方能略定日后进学之序,量体裁衣。”
她特意抄写了《女诫之卑弱》。
这是父亲定下的策略,亦是世家面对新贵的自矜。
赵贵人依言接过那卷素帛书简,目光却不住飘向身后侍立的宫人,好似寻求某种底气。
王昉之则眼观鼻,鼻观心,将丙舍内诸人诸事尽收眼底。
“女史,”赵贵人翻看了几页,面上露出一丝窘迫,“这……这开卷之言,字字珠玑,菱一时未能尽识其妙。”
“贵人初涉典籍,一时未能尽通,亦是常情。”王昉之尽可能温煦地笑了笑,“典籍浩瀚,如星河璀璨,初窥门径者,自需循循善诱。请贵人但指不识之字,昉之自当为贵人释疑解惑。”
赵贵人面颊瞬间涨得通红,僵硬地指向卷首第一个字“卑”。
“此字何解?”她的声音几乎低不可闻。
这名出身凉州边军行伍的新贵少女,虽生于金戈铁马之间,却在父亲赵怀洲的羽翼下被保护得极好,不识民间疾苦,更未深谙朝堂倾轧。
她懵懂地被推至权力漩涡中心,纵然锦衣玉食,却仍未能真正理解,这场讲学是新旧势力相护倾轧之下的角力。
王昉之没有取笑她。
她只是清晰而平缓地解释其义。
“卑者,下也,低也。非仅指地位之低微,亦喻谦逊自抑之心。弱者,柔也,不争也。非是怯懦,乃如流水,遇石则绕,终能穿石。”
赵贵人听王昉之解释释义后,面上红潮稍退,却又浮起一丝茫然。
“我身处此位,究竟该如何行止,方合卑弱之道?是要我处处退让,忍气吞声么?”
王昉之见她神情,知其只触及皮毛,未解其髓,遂将声线放得更缓,字斟句酌:“贵人误解了。卑弱非是怯懦退让,乃是持身以正,守心如砥。
如今贵人身处尊位,一言一行皆系天家体面。遇顺境不骄矜,处逆境不馁惰,持身以正,守心如砥。”
王昉此言,不独为诉与她人,亦是自语于自己。
她注视着赵贵人眼中那片稚拙的茫然,忽然又想起许多年前,自己指尖曾触及的那团温热搏动。
她曾那样欣喜。
却不知,那轻颤的生命,也只是一面镜子。照见她此后岁月里,所有被“应当”与“必须”缓缓扼杀的鲜活。
正如那年,在父亲的注视下,它被她紧紧攥在掌中。起初还在挣扎,最后也不过用尚显幼嫩的喙,轻轻啄了一下她的指尖。
于琅琊王氏而言,一介庶民整岁稼穑所需的粟种,不过指尖轻弹之尘。
可身为世家子弟,连喜爱本身都须仔细称量。
不可令庶民窥见,不可横于利益之前。
如今,她必须教会眼前这只鸲鹆儿说“天恩浩荡”,却忘了它本是该在稻浪间自在啼鸣的野雀。
卑弱。
为何是卑弱?
她与她,从来都没有什么不同的。
而她只是年幼时候,便意识到,自己对于父亲而言,称得上什么。
然而这番道理对赵贵人而言,显然过于沉重艰深。
她脸上清晰地写满了抗拒与吃力,终于忍不住开口:“女史所言,句句在理。只是我资质驽钝,一时难以尽解。今日初学,可否容我稍歇片刻,再听女史教诲?”
王昉之望着她眼中那份不加掩饰的疲惫与逃避,心中了然。她并非不懂,而是本能地抗拒这字里行间构筑的樊笼。
“贵人初学,不宜操切,循序渐进方是正理。”王昉之从善如流。
赵贵人也如蒙大赦,忙道:“有劳女史。”
她身后的宫人亦上前一步,做出引送之态。
“有国之桢干如尚书者为师,贵人岂可不苦学?”
王昉之循声回身,便与来人目光相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