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若剥开王昉之那身尚书章服,不难窥见她代表世家豪族利益的内里。甚至可以说,她与天子所代表的皇权,天然就是相左的。
所谓藏富于民与利权归公,在大卉如今这等形势之下,根本不可能成立。
如今的地方豪右早已不为拱戍皇权而生,甚至在青、徐、荆等地,隐有割据之态势。
所谓民之利,大半已流入地方豪强的囊中,成为对抗中枢的资本。
他想要得到怎样的答案?
也许皇帝需要的是表忠心,又不至于太急切而显得虚伪。
毕竟皇权无论衰落到何等地步,都代表昊天神绶,轻易可定人生死。
他永远都是这座雒阳城、这个王朝名义上的主人。
王昉之搜肠刮肚,试图寻找一个既能彰显深思熟虑,又不至于真正踩到哪条红线的说法。
“臣以为,盐铁之利,固为国用根本,然民为邦本,本固邦宁亦圣贤垂训。其要在乎度,在于衡。
过则民疲,不及则国弱。当审天下之势,量百姓之力,务求取之有道,用之有节,使上下相安,海内咸宁。”
这是儒门经典,也是无可指摘的政治正确,看似剖白心迹,实则只取中庸。
“取之有道,用之有节。”皇帝咀嚼着这八个字,似乎掂量这滴水不漏回答下的真实分量。“王卿此言,深得孔孟之髓,亦合黄老无为之意。
然天下之势,如湍流行舟,不进则退。度衡二字,说来容易,行来却如履薄冰。王卿家学渊源,世沐卉恩,当知其中三昧。”
他不再深究盐铁之策,反而话锋一转,提及王昉之的出身。
看似闲谈的敲打,比直接的诘问更令人心弦紧绷。
王昉之只觉得那目光如有实质,穿透了她恭敬垂首的姿态,直探心底。
皇帝是在提醒她,也是在警告。在赵怀洲异军突起、搅动朝局之后,琅玡王氏这棵参天古木的荣枯,已然与国运这艘巨舟紧密相连,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在这度衡难题之上,王氏,该站在哪一边?
此刻想来,刘子畅前些时日那些语焉不详的提点,不妨看看南北两宫的主人,其深意竟在于此。
在赵怀洲之前,与九五共执权柄的是士族阀阅。天子为制衡士族之威,或假手椒房之亲,倚外戚为屏藩;或引掖庭阉竖,假阉宦之锋刃。
而赵怀洲此等寒门崛起后,天子仓皇,又不得不转圜于世家旧勋,欲借其清望门荫,以抗此跋扈无伦的凶焰。
于天子而言,这是他在困厄之中,饮鸩止渴的末等计谋。
但世家就算是鸩酒,仍可暂缓灼喉之痛。
雒阳城中,永远脱不开三方角力。
巨大的压力下,她迅速整理思绪,姿态愈发恭谨,言辞也愈发圆融:“陛下圣虑深远,臣虽驽钝,亦知世受国恩,当以社稷为重,竭尽股肱之力,不敢有负陛下垂训。”
在皇权面前,强调本分与竭忠,同样是官样文章。倒也将度衡难题,不着痕迹地奉还给了御座之上的裁决者。
皇帝唇角似乎弯起一个稍纵即逝的弧度:“王卿此言,甚慰朕心。”
但这看似嘉许的话语,未能令王昉之心安,反而如芒在背。
博山炉中升起的青烟,蜿蜒如蛇,在丙舍之间悄然弥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