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贵人今日亦颇辛劳。”皇帝的目光终于从王昉之紧绷的肩背移开,转向一旁依旧局促不安的赵贵人,语气倏然和缓,带着几分家常的随意,“诵习《女诫》固为正途,然宫苑清寂,亦不必过于自拘。朕闻掖庭新贡数盆建兰,其香幽逸清远,倒可移置此处,添些生趣。”
赵贵人受宠若惊,忙敛衽谢恩。她脸颊的红晕尚未褪尽,此刻更添了几分羞赧与欣喜:“谢陛下垂怜,妾感激不尽。”
皇帝颔首:“尚书郎。”
“臣在。”王昉之躬身应道。
“今日论及盐铁均输,虽为闲谈,亦见王卿持重。”皇帝道,“国事繁剧,经纬万端,非一家之言可定。望卿归府后,细细思量今日所言。”
“臣谨遵圣谕,必夙夜思之,不敢或忘。”王昉之深深一揖。
至于答案,皇帝在等,朝野在望。
“甚好。”皇帝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疏离,“贵人好生静养,朕尚有朝务,改日再来探看。”
说罢,他便由常侍黄门簇拥着,步出殿门。
那挺拔身影在门槛处略微一顿,随即融入殿外明朗之中。
王昉之缓缓直起身,后背已被冷汗浸湿,紧贴着内里的中衣,带来一阵冰凉。
殿内骤然空寂下来。赵贵人长长舒了口气,跌坐回茵席之上,抚着胸口低声道:“方才真是吓煞我也,多亏姐姐应对得体。”
“贵人言重了。”王昉之收回目光“陛下圣明烛照,意在提点,非为刁难。贵人只需谨记陛下教诲,修身明德,静待恩泽便是。”
“姐姐说的是。”赵贵人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目光仍追随着殿外早已消失的天子仪仗,带着一丝纯粹又隐秘的欣喜。
王昉之哑然失笑。
深宫之中,荒诞与残酷竟无处不在。
赵怀洲将女儿送入宫闱,作为一枚锋利又温顺的棋子。他或许教了她如何承欢、如何固宠、如何借势,却唯独没有教她不要动心。
皇帝是谁?
是雒阳城中精于算计的操盘者。在赵怀洲清剿外戚之下,能全身而退,足见其能。
那看似温和的垂询,那随意提及的建兰,不过是帝王心术的微末伎俩,却已然在她心中开成一片芬芳的园圃。
赵贵人却将这当成了情意。
她沉醉于这金阙流光织就的虚妄柔情中,浑然不觉自己身处险境。
“贵人,”王昉之又开口,面容已恢复了惯常的平稳,“陛下既已移驾,臣亦当告退。”
赵贵人这才如梦初醒,慌忙收回目光,脸上又浮起一层薄红,带着几分期冀问道:“陛下最后提及建兰,想来并非全然无意吧?”
王昉之望向赵贵人年轻而充满希冀的脸庞,心中再次掠过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
她沉默了一瞬,终是淡淡答道:“陛下既言移兰,便是体恤贵人宫苑清寂。贵人只需静待,自有宫人奉旨行事。”
何必由她来点破,少女将所剩无几的幻梦呢?
王昉之躬身退出赵贵人所在的殿宇,甫一转身,殿内那幽兰暗香与紧绷的空气便被隔绝于身后。
她与她的家族,在滔天巨浪中,都将做出一个无法回避的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