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应礼拈棋的手指悬在半空,久久未落,眼底掠过一丝惊愕,旋即化为难以言喻的复杂,沉甸甸地压在父女之间。
“此喻,倒是险峻奇崛。”王应礼的声音听不出情绪,“你以此喻入局,是觉得为父已身陷必须择木而栖的窘境,行将步马融后尘?”
王昉之知道父亲不会因言辞而震怒,可心下却因这点认知而滞涩不已。
她不怕他震怒,甚至隐隐期盼着那雷霆之怒的到来。那至少证明他心中尚有激愤,尚有是非。
“女儿岂敢以污名刺父。只因德阳殿中,满朝朱色,坐拥膏腴而惜身。父亲位列三公,亦沉默不语。
此情此景,岂非正如马融当日,明知梁冀非明主,李固乃直臣,却因时势所迫、家族之累,只能择一而栖,终至清名有瑕?”
这些言语,在她心中积郁多日。
她竟看不清,父亲的这份从容,究竟是洞明世事的智慧,还是怯懦。
“好,好一个坐拥膏腴而惜身。”王应礼将手中悬停许久的墨玉棋子轻轻放回棋奁,“这句话是张钴告诉你的?”
“父亲是觉今日张钴之言不足取,抑或亦有所惜?”王昉之没有回答父亲的话,反问道。
“惜?”王应礼叹道,“为父早已告诉过你。所惜者,非一己之身,亦非王氏一门之仓廪。若因一时激愤,骤然倾覆,则玉石俱焚,苍生何辜?”
“可今日朝会,司农明言太仓告罄,司徒公犹言气馁之象,岂非掩耳盗铃、惜身保位?父亲岂能也效此自保之术?”她仍旧捏着那枚白玉棋子。
它浸染了她的体温,又反哺以滚烫,支撑着她将这句话说完。
王应礼倏然起身,宽大的袍袖拂过冰冷的棋枰,几枚棋子叮当滚落。
刻意维持的隐逸之风荡然无存,显露出久居上位者的威压与疲惫。
“张钴他究竟向你灌输了何等悖逆之言,竟让你失心至此,不惜以污名刺父?
此人视世家如仇雠,言必称苍生,其心当真可昭日月么?”他怒极反笑,“你读得圣贤书,却以为以为振臂一呼,便能涤荡乾坤?弹劾贪墨,便能填满太仓?
何其天真!何其狂妄!”
他深吸一口气,冷笑道:“闺阁中人,终究是闺阁中人。张钴之流,口称苍生请命,实乃挟势倾轧之巨猾,你竟信其虚言,效飞蛾赴火。
早知如此,不若令你安守深闺,奉箕帚、育子息。何苦冥顽不灵,自取其辱,徒令门楣蒙尘,终为天下笑柄!”
“父亲!”王昉之忍不住厉声打断了他。
她的胸中丘壑、笔下文章,仅仅因她身为女子,便注定轻若尘埃,不值一哂?
还是说,她呕心沥血研读经史,剖析时弊,所谋所虑,在父亲眼中,都不值一提?
这句话太空洞刺耳了。
她被父亲视为掌上明珠,却并非一开始就被寄予厚望。
那枚被她攥得温热的棋子,成了她仅有的凭依,支撑着她摇摇欲坠的脊梁,不使其在这雷霆之怒下弯折。
“女儿从未听信一人之言,欲陷家门于危卵。但宇父亲而已,女儿所思所虑,莫非因生于闺阁,便注定轻如鸿毛,无足轻重吗?”
一滴滚烫的泪,毫无预兆地滑落,砸在她的手背上。
王昉之本不欲落泪,可那零星一点的灼热感如此清晰,仿佛是她心头被生生剜去的一块血肉。
她猛地低下头,乌黑的发髻垂落,遮住了苍白的面颊。
绝不能让父亲看到她此刻的软弱。
王应礼居高临下,看着女儿失魂落魄的模样,眼中的复杂神色终究压过怒意,化为一丝不忍。
他深知自己失言,父为子纲,尊严如山,岂能轻易向女儿俯首告罪。
沉默良久,他终是喟然长叹:“痴儿。你要为父如何?学那刚直不阿、血溅丹墀的诤臣?
阳殿上,何止朱衣满座,那是刀斧林立。
你可知,若王氏今日倾覆,第一个踏过这司空府乌头门,或许便是他张钴。”
他缓缓俯身,将一枚滚至案角的黑子拾起。
弈枰之上,精心布设意欲囚龙的残局,此刻已如星散云崩,生机尽绝,唯余一片狼藉的玄素。
“马融之失,非行择木而栖之事,更在于其择木之时,已失却士人本心,为虎作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