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固闻言,却无丝毫被点破的尴尬:“曦明所言极是。陛下躬行节俭,实乃万民表率。我崔家虽不敢言富庶,却也略备薄资。若值房炭火确有不继,愚兄府中尚有余炭,或可遣人送些过来。
毕竟,听闻司徒府那边也已自减了炭例。”
谢司徒此举,与其说是响应圣意节俭,不如说是抢先一步划下自己愿意承受的底线。姿态做得十足漂亮,更将其他世家置于不得不跟进的境地。
而崔固提及此事,便是暗示,谢家都体念圣心了,你们琅琊王氏,又当如何自处?
他背后代表的博陵崔氏,乃至整个东都世家集团,都在急切地观望琅琊王氏的立场。
若她应下,便可能被解读为王家默认减俸之策,甚至主动迎合。
如若她接受了崔固的“好意”,甚至回会被有心之人解读为士族抱团取暖。
王昉之心中冷笑,但还是婉拒得滴水不漏:“见济兄高义,曦明心领。然台省自有规制,量入为出方是正理。陛下既倡节俭,我等更当谨守本分,岂敢逾越?况此间虽寒,尚不至冻毙,提笔写字,呵手成雾,倒也别有一番砥砺心志的意趣。”
崔固深深看了她一眼:“曦明高洁,倒是愚兄俗虑了。也罢,既如此,不便叨扰曦明著诏。”
“多谢见济兄挂怀。”王昉之亦拱手相送。
待到崔固的身影消失在廊道阴影中,她便敛去面上的笑意。
值房内重归寂静,唯有炭盆中最后几点暗红在灰烬下苟延残喘。
窗外风声更紧,卷着雪粒子扑打着窗棂,发出细碎而执拗的声响。
她犹豫半晌,还是将帛书展开。
上面详列着宗庙大祭一应所需,条目清晰且数目庞大,仿佛将大卉宫室最后一点元气也供奉于列祖列宗的神位之前。
“此例耗糜,折半供之。”
“此仪循旧制,无增之理。”
“此物更易次品,权且供奉。”
刀削斧凿的朱痕,砍在每一项冗余开支之上。
但细勘诸项账籍,由四方豪族岁岁供奉之资,其数竟无丝毫短少。
反而应由少府公帑支应的分例,多见裁汰削薄。
王昉之也捉摸不透大司农的意图。
在这沉默之间,笔管上墨已半凝。
她恍然发觉,自己立于薄冰之上,脚下是汹涌暗流,冰面裂纹已生。而崔固方才的试探,不过是第一道轻微的震动。
笃笃笃……
急促而略显尖锐的叩门声再次响起,迥异于崔固方才的温雅从容。
王昉之迅速将文书卷起,置于案角最不显眼处,沉声道:“何人?”
吱呀——
一声轻响,厚重的门扉被推开一道寸许缝隙。刺骨寒气裹挟着细碎雪沫乘隙而入。令本就温暖不足的值房更显冷冽。
一张年轻寺人的面孔自缝隙中显露。
“下官奉赵贵人命,特来问候王尚书郎。”
此人身形未完全踏入值房,只半倚着门框,嗓音尖细而平缓,姿态疏懒,仿佛此间主人。
王昉之心头一凛,面上却沉静如水,只微微颔首:“贵人恩泽垂念,昉之惶恐愧领。风雪兼程,贵使辛劳,且请移步入内,暂避霜寒。”
话虽说得客气,但王昉之心底还是淌出一丝难言的厌恶。
阉宦之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