阁笔趣

第十八章（第3页）

此二字承载了两次党锢倾轧。

多少清流君子、父执同侪，便是在宦寺弄权之下，或禁锢终身，或遭无妄之灾。

薰莸不同器，清浊自分流。

士大夫自有其立身处世之道，岂可与阉宦私相授受，徒惹非议？

“贵人听闻尚书郎夙夜操劳，案牍繁重，心甚系念，”寺人置若罔闻，目光顺着简牍书箧上下逡巡，视机枢重地的森严如无物，“特赐下御寒貂裘一件，温补参汤一盅，聊慰辛劳。”

言毕，他身后一名低眉垂首的小黄门趋步上前，手中稳稳捧着一个朱漆云纹的托盘。

盘中一领玄色貂裘，毛色油亮，华贵非常；另有一青瓷盖盅，热气氤氲，参香微苦。

今日真是有趣，人人都要施恩于她。

若真是赵贵人所赐，不可谓不周至。

但此般厚赏，逾越常例，直入尚书台机要之地，其意便如静水投石。

接下这赏赐，便是承了这份“情”。所谓貂裘参汤，便是附骨之疽与难辩之证。

如若拒受宫妃以体恤为名的恩典，便是不敬狂悖，顷刻间便能招致弹劾，授人以柄。

她身为尚书台属官，焉能不知其中险恶。

况且这名寺人前后口气多有不同。

方至值房时候，虽称赵贵人，神态举止却无半分对贵人应有的敬畏。

而后言及贵人赏赐，反而多了几分敬畏，应是提及真正主人。

他似乎毫不在意她是否已洞悉其背后主使。

因为他是皇帝的人，他的一言一行，本身就是皇权的延伸。

看穿与否，于他而言毫无差别，反而更添几分猫戏鼠般的趣味。

虽然王昉之心中已有定论，但如临深渊的危机感仍令她齿冷。

王昉之向寺人打起笔墨官司：“贵人泽被微臣，拳拳体恤之心，天高地厚，臣等感铭肺腑，没齿难忘。然尚书台乃国之枢机，臣子本分，夙夜匪懈，岂敢言劳？

还望贵使回禀贵人，臣唯尽心王事，以报天恩。”

寺人眼中飞快掠过一丝不耐，显然对这滴水不漏的推辞不甚满意，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下撇了一撇。

她从容取出数贯青绳穿系的五铢钱：“更深雪重，贵使奔走，披霜履雪，实属辛劳。些许薄酬，权作暖身驱寒之资，聊表寸心，万望贵使勿却，笑纳为幸。”

“呵呵，”寺人挤出一声短促的尖笑，“王尚书郎好一番忠勤体国的肺腑之言。莫非是觉得，贵人这番恩典，实在配不上您这清贵无双的枢机重地？”

“贵使言重。”王昉之平稳依旧，“贵人恩典，如山如海，臣微末，承之唯恐折福，何敢有他念？然臣深知，君忧臣劳，乃人臣本分，皆为陛下分忧，为社稷尽责而已。”

“王尚书郎忠心可嘉，志虑忠纯。”寺人拖长音调，眼中虚伪的恭敬彻底剥落，只余审视与轻蔑，“尚书郎既知为臣本分，但这分内与分外，当比下官更懂得权衡才是。”

寺人不待王昉之回答，转身拂袖而去。

小黄门慌忙将托盘轻轻放在门内，小跑着跟上寺人。

青瓷盖盅口沿氤氲的热气已然消失殆尽，只余下一缕若有似无的苦香，固执地弥散开来。

关乎国运的尺一诏书，墨迹未成，便已搅动起深宫暗流与朝堂风云。

雒阳城中，赵怀洲的甲士森然列道；宫闱之内，权术的暗影无声游移。

唯有案前摇曳的烛火，将一片茫然与未知，投在煌煌帝京的朔风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