盖因此言多有逾制僭越之嫌,尤当昉之环视殿中衮衮诸公,位列千石万石之际。
于彼而言,青史浩浩,能留其名者,女子本已寥寥。
纵如文姜、吕后之流,得以弄权,亦因其权柄原自分自天家。
而王昉之此身的尚书郎之位,满座公卿眼中,不过一侍弄笔墨的小女子。
但能摒绝寻常女子婚媾闺阁之途,于煌煌庙堂挣得一方立锥之地,以笔墨为戈,已是她苦心孤诣、殚精竭虑方能求得之果。
所以她躬身又向天子谢恩:“臣王昉之,惶恐叩谢天恩!陛下谬赞,臣实不敢当。此皆分内之职,赖陛下圣德垂照,诸公提点。唯竭驽钝,以报万一。”
考校、恩宠,抑或是试探。
她并不想探寻天子此举深意,只是扮演着一个无可挑剔的臣属。
果然天子话锋陡然一转,那激赏的语气未变,却如在沸油中投入一滴水:“朕观王卿之才,经纬万端,谋虑深远,实有乃父之风。
想我朝司空王公,执掌邦国机要多年,夙夜在公。
尚书郎今日之策,进退有据,持重周全,想必是深得家学渊源,耳濡目染?”
她深知父亲此刻在朝中的处境何等微妙。
赵怀洲霸京,权倾朝野,父亲身为大卉老臣,需与其虚与委蛇,保全宗庙社稷。
世人背后多有讥其深沉老练、善观风向,直白些的,便呼为“老狐”。
这称呼是讥讽,亦是险境。
天子此言,无论是有意试探她是否参与父谋,还是欲借她之口敲打其父,抑或是单纯将王家置于风口浪尖,都绝非善兆。
“臣于尚书台,唯知恪尽职守,秉笔直书,不敢妄言承袭家学,更不敢以私门浅见,揣度庙堂经国大计。”王昉之将头颅垂得更低。
折枝示弱有时反而是最好用的手段。
她手中并没有多余的权柄,面上也不存在勃勃的野心,没有人会对这样一个柔弱女子起疑。
天子依然笑意盈盈:“方才议三辅流民安置事,王卿,你也一并听听。”
“臣谨遵圣谕。”
殿内沉滞的空气似乎因天子这句轻描淡写的话而重新流动起来。
方才几位重臣各执一词,唇枪舌剑,此事议了半日,依旧如乱麻一团,既难定论,更乏良策。
太常卿率先启奏:“陛下,三辅流民蜂拥京畿,雒阳城外已麇集数万之众。时值寒冬,衣食无着,恐生大乱。依臣愚见,当速遣司隶校尉部,驱其回返原籍,严令郡守安置,开仓赈济,以靖地方。”
“太常公此言差矣!关中连岁旱蝗,赤地千里,郡县仓廪早已十室九空,自身尚难保全,焉有余力赈济流民?驱之回返,无异驱羊入虎口,徒增饿殍,反逼其铤而走险,为祸更烈。
不若暂留京畿周边,由司农府拨出部分存粮,设粥棚施舍,熬过严冬再议。”
“司农府存粮几何?
支撑雒阳百官俸禄、虎贲粮草已捉襟见肘,前番减俸之议正源于此!再分粮赈济流民,无异剜肉补疮。
且流民聚于京畿,龙蛇混杂,一旦有变,悔之晚矣。
依老夫之见,当紧闭城门,严加盘查,遣精兵驱离京畿百里之外,任其自生自灭。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法,妇人之仁,恐酿大祸。”
提议驱离的老臣乃是太尉第五奎,其背后是盘踞东郡的第五氏。
此言酷烈,几位公卿或蹙眉,或垂首,无人立刻接话。
王昉之也深知此言非虚,司农府窘况在前,雒阳城防亦是重担。
但数万生灵,妇孺老弱,皆为大卉子民,岂能视同草芥?
方才一直未发声的少府成邕突然道:“驱民百里之外,任其自生自灭,恐非圣朝仁政所宜。流民亦是陛下赤子,冻馁倒毙于京畿之侧,史笔如刀,后世将如何评说陛下,评说今日庙堂诸公?”
成邕郡望亦在东郡。
其家族累世经学,清流领袖,与第五氏在朝堂理念与地方利益上本就多有龃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