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成邕之言,既是对第五奎的委婉驳斥,亦是其家族立场的自然流露。
第五奎面色微沉,轻哼一声。
争论复起,虽无方才廷议初时的激烈,却更显胶着。
“司空公,”天子启言,“适才众议,公皆已闻。流民麇集,饥寒交迫,司农告匮,京畿危殆。此诚两难之境。
公掌水土城防,夙夜勤勉,于天下钱谷、郡县情状,当有灼见。
朕愿闻其详。”
王应礼突然被点名,推辞不得,躬身施礼:“陛下垂询,臣敢不竭诚以对。
臣闻《虞书》云‘在知人,在安民’,又曰‘安民则惠,黎民怀之’。若坐视黎元冻毙于帝畿,郊野积骸,则惠安在?怀何以存?
司农告匮,仓廪空虚,亦是实情。强令郡县接纳,恐鞭长莫及,徒生怨怼,甚或激起民变。
京畿重地,安危所系,确不宜聚民如山,久悬不决。
此诚进退维谷,两难相权也。”
他思索片刻又道:“臣之愚见,三辅流民,虽为饥寒所迫,然青壮者众,筋骨犹存,实乃可用之力。
雒阳城防,自十常侍之霍后,多处倾颓未缮;宫室苑囿,亦多需修葺。
陛下何不降旨,命将作大匠统筹,于城外择地设临时工营,收容精壮流民,计工授食。
凡参与修葺城垣、疏浚沟渠、平整御道者,日给粟米,使其免于饥寒冻馁,妻孥亦得庇护于营中,不至离散。”
第五奎率先反驳:“司空公此策,立意虽善,然则施行之难,恐非纸上谈兵可定。
数万流民,甄别精壮,编列营伍,耗费几何?
将作大匠统筹工役,所需木石、铁器、督工吏员,又从何而出?再者,流民聚于城外工营,若生啸聚,或为奸人所乘,则雒阳门户,顷刻间危如累卵!”
这话倒是最现实的忧虑。
成邕却微微颔首:“司空公此策,化无用为有用,既解民倒悬之急,又补城防修缮之需,可谓一举两得。
至于耗费与风险,事在人为。若选派得力干员,严明法度,分段管理,未必不可控。
昔日光武中兴,亦曾广纳流民,屯田垦荒,终成伟业。非常之时,当思非常之策。”
成邕提及光武旧事,分量自是不轻。
一直闭目的谢司徒,终于缓缓抬起了眼皮。
他清了清嗓子,已是十足的和稀泥架势。
“陛下,司空公之策立意甚佳,太尉公之忧亦是老成持重。
陛下何不将此策交予尚书台、司农府、司隶校尉等共同详议?命其厘清细则,核算用度,勘察营址,拟定章程,严明管束之法,预筹弹压之策。
待诸司合议妥当,条陈清晰,再呈陛下圣裁?”
谢司徒的话语如玉石入春池水,激不起太大波澜,却也暂时缓和了剑拔弩张的僵持。
他洞悉了方才天子欲将王氏置于风口浪尖的意图,无论是捧杀还是借力打力,都不是好事。
朝堂需要平衡,一个被天子刻意拔高又孤立无援的王氏,只会让局势更加失控。
他此刻出言盛赞四方,正是以极其高明的方式,将王家重新拉回世家重臣的序列,无形中消解了天子试图制造的孤立感,维持了世家之间表面的同气连枝。
这才是大卉的士族。
未必因骨肉而相亲,未必因嫌隙而相远。
天子静默了片刻,道:“朕以为可行。即命司空公总揽其事,会同将作大匠、司农卿、司隶校尉等,详拟章程,速速奏报。”
诸公齐声应诺:“遵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