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营数万精壮,日耗粟米何止百斛?更遑论其家小妇孺!
太仓存粮,支撑雒阳官俸军需已是岌岌可危,前番减俸之议犹在耳畔。若再分粮赈工,无异于剜心取血,恐怕不出半月,官仓便要告罄。
届时,工营之民无食,雒阳百官断炊,祸乱立生矣!”
他语带哽咽,字字沉痛,道出的正是大卉积重难返的痼疾。
其实不怪方才殿上诸公各执一词,争执不休。
实则是大卉关中等丰沃之地,近年来天灾频仍,赤地千里,饿殍载道,仓廪为之空虚。
国势如此颓唐,诸公纵有经天纬地之才,又焉能凭空化出钱粮?
王应礼的面色也沉了下来:“司农所虑,乃根本之患。粮秣不继,万事皆休。然天子诏令已下,工营势在必行。太仓告罄,便无挪腾之余地乎?敖仓、河内诸仓,存粮几何?或可急调?”
范质不免苦笑:“司空公明察。敖仓、河内,去岁赈济关中之灾,存粮已十去七八,所余者,仅够维系沿途驿站及戍卒数月之需,实难远输雒阳。
况道路不靖,流寇蜂起,沿途损耗、劫掠,恐十不存五。此非良策。”
王昉之代天子制诏时候,便在字里行间窥见范质心性鳞爪。
其人若得掌钧衡,如赵怀洲那般,更能挥利刃割公卿之腴,以济黔首之瘠。
此乃剔骨疗毒、移膏腴以活苍生之真国器。
只是范质久处雒阳宦海,习染渐深,言必三思,行则顾盼。昔日锋芒,消磨殆尽。
若有发硎(xíng)新试者引其锋,则振衣而起,可共济时艰。
念及此,她不免再看张钴一眼,心下淡淡一哂,其间深意,不言自明。
张钴与她对视一眼,不曾出声。
粮秣之困,恰如勒在众人脖颈上的无形绞索,且正一寸寸收紧。
至于天时、地利、人和、治安……
桩桩件件,皆是死结。
“诸君所虑,皆切中肯綮。天寒地冻,乃天时之厄;钱粮匮乏,乃国用之艰;流民汹汹,乃肘腋之患。此三难环环相扣,牵一发而动全身。”
窗外层云愈厚,铅灰色天光透过窗棂,映得人面色晦暗。
王应礼的目光扫过洛水之阳的平皋,又掠过范质、张钴、左梁三日,最后落在舆图之外,象征着雒阳城阙的模糊轮廓上。
“雒阳城内,当真粒米无存否?”王应礼淡淡睨了范质一眼,亲手为堂中炭盆添了一笼火。
万点流金火星,挟裂帛之声,迸溅开来,如荧惑纷散。
范质被这目光刺得一凛,下意识避开:“司空公之意……”
“雒阳冠盖云集,豪右巨室,仓廪充盈者,岂在少数?”
范质额角渗出细密冷汗,欲言又止。
东都豪右惯于囤积居奇,视粮如命,况且背后未必没有朝中显贵的影子。
强行征调,无异于虎口夺食,顷刻间便是滔天巨浪。
王昉之明白,父亲这是要以王家为砥柱,行逆流搏浪之举了。
见众人皆不答,王应礼并未催促,只缓缓拂去袖上一点微不可察的灰尘。
“司空公,豪右之家,田连阡陌,粟盈仓廪,固是实情。然其皆朝廷柱石,或功勋之后,或姻亲之属,贸然索粮,恐非善策。”倒是张钴先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