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应礼剑指巨室,虽险峻,却隐隐切中了他心底积压的郁愤。
但那一丝沉甸甸的郁气,此刻已被王应礼手中一柄无形的剑,挑开了一道缝隙。
“豪右囤积,盘根错节,非止一家一户。且粮秣在其私库,非在公仓,名目繁多,如何索之?”范质试探性问道。
王应礼缓缓起身,走向悬挂着雒阳城图的壁前。
昏暗的天光透过高窗,无力地渗入厅堂,与堂中跳跃的炉火交织在一起,令他的身形显得格外孤峭,如同绝壁之上一株苍松。
“司农何以多虑,琅玡王氏累世簪缨,世受国恩。天下汹汹,正需砥柱。我王氏,自当挺身而出,为天下先。”
“父亲!”王昉之猜到父亲所想,但脱口而出的话语仍急促起来,“此策一出,王家便是众矢之的了!”
王应礼沉重地吸了一口气:“你代天子制诏,当知这庙堂之上,何曾有过安稳之地?
若此策终因畏首畏尾,胎死腹中;若这煌煌大卉,终不免于崩析……
便让这倾覆之祸,自为父这副老迈脊梁始,自吾琅琊王氏门庭始吧。”
张钴紧抿的唇线终于松动,他被王应礼的决绝点燃了。
他深知豪右仓廪之丰盈,远超太仓数十倍。
王家若真肯自断臂膀,舍出巨量粮秣以填此无底之壑,他张钴,又岂是畏首畏尾、吝惜刀兵之人?
“司空公高义,钴感佩五内!然此策如履薄冰,非雷霆手段与万全之备不可行!司隶校尉部上下,愿倾尽全力,为工营安靖效死以报。”
范质艰难地咽下劝阻之言:“下官即刻清点太仓余粟,厘定工营所需粮秣总额。至于筹措之途,唯赖司空公斡旋乾坤。”
他言语虽避开豪右,但态度已然明了。
“至于王家,”王应礼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殉道般的平静,“昉之。”
王昉之趋前,颔首应答。
“开王家雒阳私仓,府库所存粟米、豆菽、布帛,除留足府中三月之需,余者尽数登记造册,封存待命。五日后,首批粮秣必须运抵平皋工营。”
至于平皋工营究竟可不可为,王昉之心中念头急转,轻轻上前一步,对着王应礼及三位重臣盈盈一礼。
“诸位明公。昉之斗胆,请命明日亲赴城外流民聚处,一观究竟。”
此言一出,四人皆是一怔。
左梁、范质面露惊异,张钴眉头紧锁,王应礼更是猛地看向她。
“胡闹!”王应礼低斥道,“城外流民,饿殍遍野,情势汹汹,龙蛇混杂。你一介女流,身系尚书台职事,岂可轻涉险地?若有差池,如何是好?”
王昉之早有预感父亲言将反对,不再称其公职:“父亲容禀。女儿以为,工营之策能否推行,关键在流民是否愿入营、能否安心做工。若不亲见其疾苦,亲闻其心声,仅凭文书舆图,如何能定万全之策?”
她条分缕析,竟让王应礼一时语塞。
营造大计,不容毫厘之失,否则前番筹谋,尽作烟云散。
那日南市一行,已深深震慑了王昉之的心魂。
此刻,她再难安坐云端。
“司空公,尚书郎所请,钴以为可行。”张钴此言一出,堂中炭火噼啪之声仿佛也静了一瞬,“司隶校尉部当抽调虎贲卫士二十人,着常服,暗藏兵刃。钴亲队率统领,寸步不离拱卫尚书郎。”
乱世烽烟,终究会熏染所有人。
她身在东都,如何能例外?
王应礼阖上眼,胸腔内翻涌着千言万语,尽付一声叹息:“罢了。昉之出城,安危便系于你一身。”